吕布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头皮发麻,比面对十万大军还要棘手。
陈远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王甫,在这群人里,是个什么角色?”
蔡谷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
“王甫……是其中最贪婪,也最狠毒的一个。”
“他的权势,仅次于曹节,不过我听闻最近陛下对他有些疏远。”
“可能是因为他不约束家人,他的养子王吉担任沛国相时尤为暴虐,据说五年内处死逾万人。”
蔡谷的话,让陈远心中那张通往洛阳的地图,变得愈发清晰。
一行人不再言语,在暮色四合时,他们登上了一处高坡扎营休整。
夜色如墨,篝火噼啪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蔡谷那番关于朝堂势力的剖析,让空气中都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吕布烦躁地用一根粗长的树枝狠狠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
“兄长,这洛阳城,听着比葫芦谷外的胡虏还难对付!”
他闷声道。
“规矩太多,绕来绕去,憋屈!”
陈远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地图,在火光前缓缓展开。
北至朔方,南抵洛阳,沿途的山川、城郭、渡口,标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声音沉稳。
“我们在这里。”
众人凑了过来,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明日南下,穿过这片山区,便能抵达陕县。之后,在大阳津渡过黄河,就进入了司隶校尉部的地界,河内郡。”
陈远的手指顺着黄河的流向,一路划向地图的东南角,最终停在了一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名字上。
洛阳。
“从河内郡到洛阳,一路皆是坦途。”
“那里,就是蔡先生口中,那个不知边疆事的繁华之地。”
吕布盯着地图上那片富庶的平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拳砸在地上。
“我还是不明白,北边尸骨累累,南边歌舞升平,这算什么世道?”
“这便是现在世道。”
蔡谷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奉先,你以为的安稳,是靠将士拿命换来的。”
“而他们以为的安稳,是与生俱来的。”
“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在边疆流血的人,与他们庄园里守门的奴仆,没什么分别。”
“只要外敌没有闯进来,便吵不到他们安眠。”
这比喻刻薄,却无比精准。
“不。”
陈远忽然开口,摇了摇头。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收起地图,目光扫过因他的话而错愕的众人,最后落入那跳动的火焰之中。
“奉先的怒火,我懂。蔡先生说的世道,我也明白。但我们看到的,恐怕还不是它的全貌。”
吕布和李风都愣住了,就连通达世情的蔡谷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朝廷的府库日益空虚,只能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压榨我们这些边军。”
“而洛阳城里的那些权贵,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不是为了富国强兵,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为了自己!”
陈远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我们此去洛阳,不是去向任何人乞食的。”
“而是要在群雄环伺之下,从这块肥肉上,为自己,也为身后的数万军民,撕下一块。”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定边
蔡谷看着陈远,眼底的震撼几乎无法掩饰。
他本以为陈远只是个边地崛起的枭雄,图的是一时富贵,一方霸业。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此人的眼界与野心,是要在洛阳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定了定神,还是提出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建议。
“坞主,我们已至河东,并州刺史董卓正驻军于此。”
“我们手中有牛辅的荐信,不如绕道拜会,也算提前结个善缘,日后行事或有便利。”
这是一个符合官场惯例的提议,先拜山头,再入江湖。
吕布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那牛辅便那般德性,他岳父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陈远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没有立刻回答。
赵叔曾讲过的故事在他脑海中闪过,对那个西凉莽夫的残暴性格与多疑心性,他还是有一些顾虑。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蔡谷,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必。”
“军情紧急,张将军在廷尉大牢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洛阳,不能在旁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这是说给众人听的理由,冠冕堂皇。
但陈远心中清楚,董卓是一头尚在蛰伏的恶龙,现在去接触他,无异于引火烧身。
自己这点家底,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绝不能与这条未来的恶龙,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见陈远主意已定,蔡谷不再坚持,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坞主,还有一事,谷不得不提醒。”他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洛阳不比边地,最重门第礼法。坞主虽有绥远从事的官身,但在那些士人眼中,若无表字,便与草莽无异,会被人从骨子里轻贱,于行事大为不利。”
“表字?”吕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屑地哼了一声,“大丈夫行事,何须在意这些虚名!”
“奉先此言差矣。”蔡谷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
“在洛阳,这便是规矩。名不正则言不顺,一个称呼,便能决定他人对你的第一印象,决定他们是否愿意与你深谈。”
众人闻言,皆觉有理。
他们可以不在乎,但若因此影响了陈远的计划,那便得不偿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看向蔡谷,并未假他人之手,而是望着眼前那团熊熊跳动的篝火,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朔方的风沙,葫芦谷的炊烟,美稷城的血战,张修被押上囚车时的眼神,还有身后数万军民的期盼……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所求为何?
不是封侯拜相,不是黄金满屋。
他所求的,是让身后的土地不再流血,让治下的百姓能够安眠。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又无比坚定。
“我字,定边。”
定边!
短短两个字,砸在众人心头,沉重如山!
安定边疆!
平定乱世之边!
这二字,既有守土安民,不动如山的沉稳,又暗含着开疆拓土,平定天下祸乱的滔天雄心!
“好!”
吕布一拳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眼中爆发出炽热如岩浆的光芒。
“定边!兄长此字,甚好!比那些酸儒取的什么子啊、文的,强了千百倍!”
蔡谷亦是浑身剧震,看向陈远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叹与前所未有的赞许。
他本以为陈远会取个武功、建业之类的表字,却没想到是“定边”二字。
其格局之大,其志向之远,已然超出了寻常枭雄的范畴。
“坞主定能得偿所愿。”
蔡谷躬身一揖,这一拜,是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
……
次日,天光微亮。
一行人抵达大阳津渡口。
黄河如一条浑黄色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波涛汹涌,浊浪滔天,气势磅礴。
众人牵着战马,登上渡船。
随着船夫们粗犷的号子声响起,渡船缓缓离岸,向着南岸驶去。
陈远站在船头,回望北岸。
身后,是苍凉、贫瘠、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北地。
那里有他的根,有数万追随他的军民,有张修托付的火种。
而眼前,是愈发平坦富庶的中原大地。
那里是帝国的中心,是权力的漩涡,是一座不见血的修罗场。
吕布和狼骑们也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他们从未想过,黄河以南,竟是这般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