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
“大管事,还请务必通融。王太守在五原郡,似乎遇到些棘手的麻烦,急需常侍大人援手,此事……耽搁不得啊!”
他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袖中的金饼,再瞟了一眼陈远递上的礼单,当看到“极品皮货百张,宝刀十柄”的字样时。
管事轻咦一声,清了清嗓子。
“主人确实不在府中,不过你放心,您的心意,我会禀报上去。”
“陈从事,你先回客栈静候佳音,一有消息,我立马派人去通知!”
离开王府高大的门楣,走在喧闹的街上,有亲卫忍不住了,闷声道:“坞主,刚才那狗才真是该死!”
陈远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袍子上沾染的灰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府邸,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
……
从王甫府邸返回客栈,陈远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打来一盆清水。
他将脸深深埋入冰冷的盆中,任由刺骨的凉意驱散脸上的僵硬。
水中,他仿佛还能看到自己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听到自己那卑躬屈膝的声音。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眼神冰冷而清明。
“张将军在囚笼里傲骨铮铮,我陈定边却要在外面扮狗摇尾……”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更多的却是坚定。
“这洛阳城的规矩,我认了。但今日所受之辱,他日要他们加倍偿还。”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水迹,仿佛要将那身商贾的油滑与市侩,连同那份屈辱感,一同洗去。
当他再次走出房间时,已重新换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绥远从事”官袍。
方才那个市侩、粗鄙的边地豪商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沉稳、身形笔挺,浑身散发着刚毅气息的汉家将领。
“走吧,蔡先生。”
陈远对着早已等候的蔡谷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们没有抬着重礼,没有前呼后拥,而是轻车简从,只带了吕布和蔡谷,朝着与王甫府邸截然相反的城西方向行去。
当朝尚书卢植的府邸,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没有高墙大院,没有喧嚣车马,只是一座朴素的青砖宅院,门口甚至连看守的恶仆都没有,只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门子在打盹。
这里的一切,都与王甫府邸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反差。
因有大儒蔡邕的亲笔荐信,二人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老门子验过信后,恭敬地将他们引入了府内。
穿过种着几竿翠竹的清雅庭院,二人在书房见到了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汉清流领袖。
卢植,年近四旬,身形清瘦,面容严肃,颌下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他目光如炬,那眼神并不锐利,却无比沉重,仿佛见过了太多虚伪,正在称量来者身上每一分的真假。
那种无形的压力,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沉重。
蔡谷先行大礼,恭敬道:“拜见卢尚书。”
陈远紧随其后,对着卢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声音沉稳有力。
“末将,绥远从事陈定边,见过卢尚书。”
卢植的目光在陈远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指了指下首的坐席。
“伯喈先生的信,我已看过。坐吧。”
待二人落座,卢植却没有先提信中之事,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从事,你从朔方而来,本官问你,如今北疆情形究竟如何?”
面对这位清流领袖的审视,陈远并未急于求助,更没有提张修一字。
他挺直了腰背,以一个边疆将领的身份,开始沉声汇报。
“回禀尚书大人,如今的朔方,胡虏虽退,但汉家法度沦丧,百姓流离失所。末将不才,于葫芦谷收拢遗民万余,建立坞堡,开垦荒田,勉强得以自保。”
卢植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这些事,他从无数份边地奏章中看过,早已麻木。
陈远话锋一转。
“然,末将深知,刀兵只能求存,非长久之计。欲使汉家长存,必以文教化之。”
“故,末将斗胆,请得流放朔方的蔡邕先生出山,于谷中开办朔方学宫,不分胡汉,不问出身,凡八岁以上孩童,皆可入学,习我汉家文字,明我圣人道理!”
“蔡伯喈……在朔方开办了学宫?”
卢植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但他没有立刻赞许,反而用一种更加审慎的目光盯着陈远,追问道:“与虎谋皮!伯喈信中盛赞你的学宫,可在我看来,此乃养虎为患之举!”
“你教他们文字,他们便能窥我汉家典籍;你教他们礼法,他们便能懂我朝堂虚实!”
“他日以此反噬,你陈定边,担得起这个千古骂名吗?此事,伯喈远在边疆,或许是一时糊涂,你身为主事者……也糊涂吗?”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陈远却毫不回避,迎着卢植如炬的目光,坦然道:“回禀尚书,末将以为,堵不如疏。”
“与其让他们在草原上成为永远的敌人,不如将他们纳入我汉家文明的熔炉。”
“让他们知礼仪,懂廉耻,让他们明白,作一个大汉的子民,远比当一个茹毛饮血的胡人要活得更有尊严。”
“我教他们汉字,是让他们心向大汉;我教他们道理,是让他们敬畏法度。至于兵法……我汉家强盛,当有横扫六合的自信,何惧宵小窃取皮毛!”
这番话,掷地有声!
卢植死死地盯着陈远,仿佛要看穿他。
许久,他紧绷的脸上,那份审慎与怀疑终于缓缓褪去,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心中积郁多年的沉闷。
他亲自为陈远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水,这是一个极高的礼遇。
“好一个横扫六合的自信……”
卢植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那光亮里有欣赏,有感慨,更有几分自嘲。
“朝中衮衮诸公,包括老夫在内,整日忧心国事,却总想着如何匡正朝纲,如何剿灭阉党,却忘了这天下的根基,在百姓,在边疆。”
“你一介边地从事,却能行此经天纬地之举,实乃国之栋梁!国之栋梁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远。
“伯喈先生在信中说,你此来洛阳,是为了张修之事?”
陈远看到卢植态度的转变,心中大定。
他站起身,再次对卢植一揖到底,声音铿锵。
“张将军为国除害,反被奸佞诬陷,身陷囹圄。末将人微言轻,恳请尚书大人,为张将军,为北疆数十万军民,主持公道!”
第一百五十章 纲常
卢植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远的恳求掷地有声,他一揖到底,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汉清流的脊梁上。
然而,卢植脸上刚刚浮现的那一丝激赏与光亮,却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熄灭。
他没有立刻去扶陈远,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没有了尚书的威严,没有了名士的风骨,只剩下一种仿佛承载了整个朝堂腐朽与无奈的沉重。
“定边,起来吧。”
卢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陈远心头猛地一沉的疲惫。
“此事……老夫也曾力争,只是……大势已去,再无可能。”
再无可能!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陈远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并非全然的惊愕,而是一种精心构建的算计被一语击碎后的震动与森寒。
他不解的不是朝堂的黑暗,而是这黑暗竟已固化为一条连赫赫战功和边疆危局都无法撼动的铁律。
他以为的功过,在对方的棋盘上,根本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为何?”陈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直视着对方。
“张将军发现呼征勾结鲜卑的铁证后,八百里加急的奏章连上数封,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北疆危在旦夕,若再等下去,便是并州倾覆之祸!他是在别无选择之下,才行此雷霆手段!”
“他有功无罪,天下共睹!难道这朗朗乾坤,连这点黑白都分不清了吗?”
“石沉大海?”卢植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他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满腔热血却一头撞向南墙的孩子。
“定边,你懂军阵,懂边疆,却不懂……这朝堂的规矩,不懂君臣之纲。”
“君臣之纲?”
“没错。”卢植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双曾注疏经义、洞察世事的眼睛,此刻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府邸,望向了那座威严皇城的最深处。
“没有回应,便意味着等待,意味着陛下自有考量。而不是让你一个边将,替天子做决断!”卢植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废立之事,乃天子之权,非人臣可染指。张修一介边将,未经朝廷明旨,擅自废立单于。此事之重,早已不在其功过,而在其行‘擅’!”
他说出的话,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此例一开,则君威坠地,纲纪荡然!”
“今日可废一匈奴单于,明日凉州、幽州的将领,是否也可效仿,废立羌氐之王?”
“长此以往,朝廷政令还出得了洛阳吗?国本,将因此动摇!”
卢植将一层血淋淋的政治现实,赤裸裸地剖开在陈远面前。
“所以,张修之功,反成其罪。功越大,其行之‘擅’,便越发刺目!”
“朝廷为禁绝此风,为天下后来者戒,非严惩不可。”
“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陈远只觉得一股寒意。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带着北疆的逻辑,用战功换地位,用实力换尊重,一脚踏进了洛阳。
可在这里,通行的却是另一套逻辑。
他以为的博弈,是称量功过,是权衡利弊。
而现实的博弈,却是对君威的一次服从性测试。
张修不是败给了罪名,而是败给了不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