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家族血仇,为枉死的亲人,为被断送的仕途。”
“王甫,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这洛阳城,想杀他的人很多,恨他的人更多。但那些清流只有一张嘴,那些受辱的官员只有一颗不敢反抗的心。”
陈远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敢动手,且有能力动手的,放眼整个洛阳,或许,只有你我联手,才可一试!”
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吕布和蔡谷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他们看着陈远,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疯狂!
太疯狂了!
在洛阳城,密谋刺杀权倾朝野的中常侍!
曹操眼中的怒火与杀机,在陈远这番坦诚到近乎赤裸的剖白下,缓缓收敛。
被算计的恼怒,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审慎所取代。
他不是吕布,不会被三言两语的热血冲昏头脑。
他是曹操。
一个骨子里刻着“权衡利弊”的枭雄。
陈远说的是事实。
王甫,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敌!
宋皇后被冤,她的父兄被冤杀弃市,他自己也被牵连罢官,这口恶气,这滔天血仇,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做梦都想将王甫碎尸万段!
可他更清楚,王甫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鹰犬,权势滔天,爪牙遍布。
杀他,难如登天。
可是……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陈远身上。
他看到了陈远身后,那如山岳般沉默的吕布,那是一头随时能撕碎一切的绝世猛虎!
最关键的是,陈远是外来者。
他们没有根基,没有牵挂。
他们就像一把凭空出现在洛阳的刀,锋利,无鞘,且用完之后,可以随时被丢弃,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亲手复仇的机会!
无数的念头在曹操的脑海中翻腾、碰撞,激起万丈狂澜。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恨意、理智、野心、杀机……种种情绪交织,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只几乎被捏碎的酒杯。
“定边兄。”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初见时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地,人多口杂,非议事之所。”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那一眼,复杂得难以言喻。
“明日,来我府上。”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没有告辞,也没有客套,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随着他的离开,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才骤然消散。
蔡谷浑身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兄长……这……”
吕布看着曹操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陈远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晚风吹拂在脸上。
楼下,是灯火璀璨的洛阳城,车水马龙,繁华如梦。
可在这繁华之下,却隐藏着无尽的肮脏与腐朽。
他知道,他今天扔出的这枚石子,已经在这潭死水里,激起了涟漪。
曹操这头被困的猛虎,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他会不会咬这个钩?
陈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场在洛阳城布下的棋局,才算真正开始了。
……
次日,陈远孤身一人,再赴费亭侯府。
没有吕布随行,也未带蔡谷。
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
有些路,也只能一个人走。
昨日离开时,曹操府邸门可罗雀。
而今日,天色将晚,侯府门前却已是车马如龙,人声鼎沸。一辆辆华贵的马车络绎不绝,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锦衣玉带、气度俨然的朝中官员。
门前的仆役们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高声唱着来客的官职与名号,那份热闹与奢华,与昨日的冷清判若云泥。
陈远立于街角暗处,看着眼前这派车水马龙的景象,眼神平静如水。
他并未干等,而是踱步到不远处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从容买下两块,慢条斯理地吃着。
就在此时,一名青衣仆从从陈远身后的另一条暗巷中悄然现身,先是观察了片刻,确认无人跟踪,才快步上前,低声道:
“陈君,我家少君吩咐,此地人多眼杂,委屈您了。”
陈远点头,跟着仆从,从侧门悄然入府。
他们没有走向灯火辉煌、丝竹悦耳的宴会正厅,而是穿过假山回廊,绕向一处僻静的阁楼。
路过花园时,一阵喧哗声隔着花木遥遥传来,带着酒酣耳热的激动。
“阳球竖子!欺人太甚!”一个粗豪的声音愤愤不平。
“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之面,指着大司农的鼻子骂‘阉宦遗丑’!此等狂徒,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我等颜面何存!”
“不错!曹公,您一句话,我等联名上奏,定要参他一本!一个区区司隶校尉,安敢如此猖狂!”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同仇敌忾的义愤。
陈远脚步微顿。
司隶校尉阳球,他有所耳闻,是京中有名的酷吏,以手段狠辣、不畏权贵著称,是清流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看向身前的仆从,仆从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低头引路。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闹。
“诸位,稍安勿躁。”是曹嵩。
“阳球此人,性如烈火,刚直暴戾,乃朝堂一酷吏。与这等人硬碰,非智者所为。他要骂,便由他骂去。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暂避其锋芒便是。”
曹嵩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圆滑与谨慎。
一盆冷水,浇熄了满堂的义愤填膺。
陈远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心中,却已了然。
看似权势熏天,宾客满门的费亭侯府,实则如履薄冰。
曹嵩这只老狐狸,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稳是最重要的。
他不敢与阳球这样的酷吏硬碰,因为他怕,怕一记重拳下去,没打倒别人,反而让自己脚下的根基彻底崩塌。
阁楼到了。
曹操早已凭栏而立,他没有穿昨日那身象征着压抑的锦袍,而是一身干练的武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
他听着远处宴客厅的喧闹,又看着拾级而上的陈远,脸上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
“定边兄,见笑了。”
他屏退仆从,亲自为陈远推开阁楼的门。
“家父便是如此,空有三公之位,却无半点先祖(曹参)定国安邦之风。遇事,只知明哲保身,退让隐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那是对父亲软弱的不满,更是对自己身为这家族一员的无奈。
一只猛虎,却生在了一群绵羊的家里。
他渴望亮出爪牙,撕碎敌人,可他的父亲,却只想带着全家,安安稳稳地吃草。
第一百五十六章 借刀
阁楼上的风,带着远处宴客厅的酒肉香气和女眷的娇笑声,吹在脸上。
陈远看着曹操脸上那份与家族格格不入的愤懑,并未接他自嘲的话茬。
反而像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向前凑近了半分,像是被楼下的喧哗勾起了兴趣。
“刚才在楼下,听那些大人义愤填膺,提起一位阳球校尉。”
陈远故作不解地问道:“此人,也与曹家有仇?”
听到“阳球”二字,曹操眼中的火气烧得更旺,嘴角牵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仇?”他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发自骨子里的鄙夷。
“他也配?不过是一条仗着清流撑腰,就敢四处乱咬的疯狗罢了。”
“此人以酷吏自居,视我等宦官之后为国贼,恨不得将我们满门扒皮抽筋,好用我曹家的血,去染红他的官帽,以证其清名。”
“家父怕的,就是被这种疯狗缠上,惹一身洗不掉的骚。”
话语间的轻蔑,掩不住那份深深的忌惮。
阳球,司隶校尉,手握监察京畿百官之权。
曹嵩怕他,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