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那番诛心之言,如巨石砸入池塘,河防营的军阵瞬间起了肉眼可见的骚动,握着弩机的手开始不稳,士兵们惊疑不定地望向自己的主官。
那军侯脸色煞白,正要开口强行辩解。
就是此刻!
陈远与身侧吕布的眼神在空中一触即分。
陈远用言语撕开了敌人的阵脚,而吕布则要用武力,将这道裂缝彻底撕碎!
他不再等待,也无需等待!
“轰!”
战马像一道闪电,直接撕裂了空气!
几丈的距离,瞬息即至!
那军侯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喉咙里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凉意。
下一秒。
“噗——!”
画戟划出一道残忍而完美的弧线。
一颗还带着惊疑和算计的人头,直接冲天而起!
那张脸上,甚至还凝固着最后一丝自作聪明的假笑。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腔子里爆出来,无头尸身晃了两下,像截烂木头一样栽倒在地。
吕布单手持戟,戟尖兀自滴着血。
他看也不看脚下的尸体,只是将方天画戟缓缓抬起,用月牙刃上流下的温热鲜血,在自己脸上抹了一道血痕。
他立马于尸体前,那双赤红的虎目在火光下犹如鬼神,环视四周,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上来的:
“逆贼已死!尔等还要发弩送葬吗?!”
主将秒杀。
“勾结阉党、意图谋反”的死罪。
再加上吕布这尊杀神的贴脸威慑。
军阵顿时大乱。
一名站在后排的队率色厉内荏地吼道:“别慌!结阵!他只有一个人!放……”
他的“箭”字还没喊出口。
“咻!咻!”
两支箭矢如毒蛇般从陈远身后的黑暗中射出,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和眼眶!
那队率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仰天倒下。
这精准而致命的两箭,比吕布当面斩首带来的恐惧更甚!
它告诉所有还心存侥幸的士兵——黑暗中,还有更多择人而噬的饿狼!
冰冷的恐惧彻底掐灭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当啷!”
终于,一名士兵崩溃地扔掉了手中的弩机。
这个声音像会传染。
“哗啦啦——”
上百名官兵争先恐后地丢掉兵器,手脚并用地跪伏在地。
“都尉饶命!都尉饶命啊!”
“我等绝无反意!愿听都尉调遣!”
这就是人性。
谁赢帮谁,谁狠怕谁。
陈远冷眼看着这一幕,声音嘶哑地下令:“砍断缆绳,推马上船!快!”
刚才还要打要杀的官兵们,此刻比谁都积极。
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挥舞着刀斧砍断缆绳,点头哈腰地帮着把战马推上渡船。
动作麻利得让人心酸。
当阳球的追兵气急败坏地冲到岸边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渡船已经离岸数丈,缓缓驶入了漆黑的河心。
船至江心,浪涛翻滚。
陈远靠在冰冷的船舷上,看着南岸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放箭的追兵。
火光越来越远,最后和岸上的灯火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红线。
这洛阳城,终于被甩在身后了。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官印。
印文的缝隙里,鲜血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身上。
是吕布。
这尊杀神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他身前,替他遮住了河面上刺骨的寒风。
陈远抬起头,望向北岸。
那里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灯火,看不见人烟。
但那里辽阔,自由。
那里是家。
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潮水般的疲惫和眩晕瞬间将他淹没。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陈远紧抱着木匣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几分,不再是那种用尽全力的死死攥握。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只有他和吕布能听见:
“奉先……我们……回家了。”
第一百七十章 北望
船头重重撞上北岸的淤泥。
天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像一层薄纱,铺在并州河东郡的土地上。
“到了!我们到家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劫后余生的狼骑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就是这片土地。
风里没有洛阳的脂粉气,只有一股土腥气。
但这股味道,让所有人都觉得安心。
陈远被人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坚实的地面。
他推开搀扶他的狼骑,强行挺直了脊梁。
他环视着一张张带着伤痕、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脸,目光从吕布、蔡谷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所有狼骑兄弟的身上。
那股从洛阳城一路紧绷到渡河的悍勇之气,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的港湾。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兄弟们的欢呼声却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脑子里嗡嗡的声音。
他想开口,想说一句“清点伤员,原地休整”,但嘴唇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个念头只闪烁了一下,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兄长!”
吕布惊骇的咆哮,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
意识像一艘沉船,在冰冷的海底和滚烫的岩浆之间反复浮沉。
他看见了阳球。
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挂着痛心疾首的假笑。
“边地武夫,功劳几何?”
他又看见了曹操。
瓦窑里,曹操递上官印时,那双复杂的眼睛里,有欣赏,有忌惮。
“千万,别总想着回洛阳。”
画面一转。
是诏书上“擅杀单于,逾制妄为”那几个朱砂字。
所有的规则,只是上位者手中的玩物。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陈远从噩梦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洛阳的雕梁画栋,而是一片漏光的破茅草和几张挂着灰的蛛网。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都尉,你醒了!”
守在一旁的蔡谷惊喜地喊道,连忙端过一碗水。
陈远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肩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全是冷汗。
“别动!”蔡谷按住他。
“伤口很深,兄长你失血太多,又烧得厉害,再折腾命就没了!”
吕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这是一个废弃的村落,距离黄河渡口已有几十里。
他们不敢停留,连夜找了这么个地方落脚。
陈远没说话,接过水碗,将苦涩的草药一饮而尽。
那场高烧烧尽了他身体里所有的水分,也烧尽了他心底最后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