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没急着回话,他自顾自地扯过一张胡床,大马金刀地坐下。
“鲜卑人还没杀绝,羌渠那老东西已经跪了。”
陈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连日征战的疲惫,“他把这刀给了我,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跪下磕头。他说,从今往后,南匈奴不再信奉长生天,只信大汉天子。不过——”
陈远抬眼看向王柔:“他有个条件。”
王柔眼皮一跳,心中那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精明算计瞬间冒了上来。
只要是谈条件,那就有的谈。
南匈奴归心,这是多大的政绩?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只要条件不过分,多给点赏赐、丝绸,甚至是互市的份额,太原王氏都出得起,也愿意出。
他重新端起那副世家名臣的架子,习惯性地捻了捻胡须,矜持道:
“蛮夷畏威,既已知错,本将自当宽大为怀。若只是索要钱粮抚恤,或是一些过冬的物资,本将可做主……”
“他要姓刘。”
陈远直接打断了王柔的官腔。
“咔嚓。”
王柔的手指一僵,竟是生生捻断了两根胡须。
大帐里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烛芯爆裂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这死一般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足足三息,王柔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或者是某种极度荒谬的疯话。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漆杯,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王柔指着陈远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喜怒不形于色的儒雅面孔此刻涨得通红。
“姓刘?那是国姓!那是高祖斩白蛇起义的天家血脉!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器!”
“一个茹毛饮血、不知礼义廉耻的蛮夷酋长,也配染指刘姓?也配做天子宗亲?”
“陈定边!你莫不是杀人杀疯了心智?这种大逆不道的要求,你也敢拿到本将面前来说?”
“若是传出去,不用陛下下旨,满朝公卿能用唾沫把你淹死!”
在汉代,赐姓是天大的荣耀,尤其是皇姓。
非有泼天之功,或宗室过继,绝不可能轻易赐予。
让一个匈奴人姓刘,在王柔看来,这就好比把大汉祖宗的牌位扔在泥地里踩,顺便还往上面吐了两口浓痰。
这不仅是僭越,这是谋反!
面对王柔歇斯底里的暴怒,陈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王柔骂累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停下来,陈远才幽幽开口。
“王公,你觉得匈奴人为何要反复无常?”
王柔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拂袖道:“圣人云,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天性贪婪,反复小人罢了。”
“错了。”
陈远伸出手指,在金刀上轻轻摩挲,“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匈奴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却看得王柔心里发毛。
“只要他们还叫呼衍,还叫须卜,还叫丘林,他们就永远记得自己是草原的狼。”
“没饭吃了,就来抢一把;被打痛了,就跪下叫爹。等伤养好了,牙长齐了,他们依然是狼,依然会回头咬死我们。”
“但如果他们姓刘呢?”
陈远的声音变得低沉。
“如果羌渠姓了刘,他的儿子、孙子,也都姓刘。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当他们的后代翻开族谱,看到的不是草原的狼图腾,而是汉家天子的赐姓。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自己是汉室的分支,是流落在外的宗亲。他们会以这个姓氏为荣,会为了维护这个姓氏的荣耀,去和那些不姓刘的鲜卑人、乌桓人死磕。”
陈远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王柔。
“王公,这不叫赏赐。这叫换种。”
“我要挖了匈奴人的根,断了他们的脊梁,把他们的祖宗牌位烧成灰扬了,再给他们换上一个新的祖宗。我要让匈奴这两个字,在五十年后,彻底变成史书上的记录。”
王柔呆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少年。
太毒了。
这真的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武将能想出来的计策,这是绝户计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陈远这是要诛心,要从文化和血统上彻底抹杀一个族群的存在。
用一个姓氏,换一个族群的消亡。
“可是……”王柔喉结艰难地滚动,刚才那股维护礼法的正气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颤栗。
“朝廷……天子……不会答应的。”
“所以需要王公您来上书。”
陈远抓起案上那把沉甸甸的金刀,向前一步,强硬地地塞进王柔的手里。
冰凉的金刀硌得王柔手心生疼
“我不行,我只是个武夫,是个只知道杀人的都尉。朝中的大人们看不上我。但这篇足以名垂青史的奏章,若是出自太原王氏之手,分量便大不相同。”
陈远凑到王柔耳边,“如今朔方郡内,两万匈奴精骑已经枕戈待旦。羌渠在等一个答复。如果这个答复他等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刺骨,“王公,您猜猜,这刚平定下来的北境,会不会因为您的守礼,再次血流成河?”
“到时候,这丢失国土、激变民夷、导致边关糜烂的罪名,是扣在我这个小小都尉头上,还是扣在您这位全权负责的中郎将头上?”
图穷匕见。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是逼宫!
王柔死死攥着那把金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远。
这哪里是什么边地豪强、忠义之士?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乱世枭雄!
他不仅吃敌人,连盟友都敢放在火上烤!
“你……你就不怕言官弹劾?就不怕天子震怒把你杀了?”王柔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怕?”
陈远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笑声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股蔑视一切的狂傲。
“我陈定边手里有兵,脚下有地,身前是臣服的万千胡骑。”
“我给大汉守住了北大门,给天子送去了一整支归心的匈奴。天子是要我的脑袋,还是要这万世不拔的基业?”
“王公,这泼天的功劳,王家若是不想要,我可以去找张家,找李家。哪怕是洛阳那些阉人,我想他们也会很乐意多几个姓刘的干儿子,甚至是干孙子。”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柔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家族利益至上的世家子。
这事虽然有风险,但只要运作得当,这就是“柔远能迩、德化蛮夷”的绝佳政绩!
甚至可能成为王家进入朝堂中枢的跳板!
利弊权衡,不过一瞬。
“陈定边,你真是个……妖孽。”
“不过,本将丑话说在前头。奏章我可以上,但怎么写,润色之词得听我的。而且,若是朝廷怪罪下来……”
“若是怪罪,陈远一人承担,绝不连累王公。”陈远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王柔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滚吧。看着你,老夫头疼。”
……
半个月后。
洛阳,西园。
这里的春天比北疆来得早,也更奢靡。
暖风熏得游人醉,园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大汉天子刘宏,此刻正赤着上身,下身只穿一条轻薄的犊鼻裤,毫无帝王威仪。
他正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一群打扮成商贩、乞丐的宫女和小黄门,在一处新开的“皇家集市”前讨价还价。
“哎哎哎!这个胭脂怎么卖这么贵?你是要把朕……把本大爷当肥羊宰吗?便宜点!三个五铢钱!”
刘宏手里抓着一把铜钱,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小黄门争执,为了一个铜板锱铢必较,玩得不亦乐乎。
大长秋曹节,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佝偻着身子,脸上挂着温和谦卑的笑意,看着天子这荒唐的胡闹。
直到刘宏玩腻了,擦着汗一屁股坐在铺着蜀锦的凉亭里,曹节才迈着细碎无声的步子,适时地端上一碗冰镇的酸梅汤。
“陛下,今日这买卖做得如何?可曾亏本?”
“还是大长秋懂我。”刘宏一口气喝干了酸梅汤,舒服地打了个带着凉气的嗝。
“那些朝臣整日里不是哭穷就是哭边患,张口闭口就是圣人云,听得朕耳朵都起茧子了。还是这市井买卖有意思,一进一出,那是真金白银的爽快。”
曹节笑了笑,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像菊花一样舒展开来:“说起边患,老奴这儿倒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报给陛下。”
“喜事?”刘宏来了点兴趣,挑了挑眉,“若是又来要赏钱的,那就免开尊口。”
“这回不仅不要赏钱,还是个只赚不赔的大买卖。”
曹节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动作轻柔地展开,捧到刘宏面前。
“陛下请看。并州那边来的折子,南匈奴单于羌渠,感念陛下天恩浩荡,龙威远播,上书请降,愿举族归心。”
“哦?”刘宏接过奏章随意扫了两眼,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羌渠倒也识相。行吧,让大司农那边随便拨些钱粮布匹赏下去,也就是了。”
这在他看来,不过是常规操作。
胡人嘛,打不过就降,过几年再反,都成惯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