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容忍一个貌合神离的妻子,但绝不容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因素睡在他的枕边。
他一直在等,等她露出马脚。也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三下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那是他与亲信之间,约定的密报信号。
“进来。”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是狼骑的探子狼三。
“将军!”狼三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兴奋,“如您所料,王氏送亲队中确有暗线!今日傍晚,一人企图自后山秘径出谷,被我们布下的暗哨当场擒获!此物,从他身上搜出!”
探子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绢帛。
火漆上,是太原王氏的私印。
陈远的瞳孔猛然一缩,目光如电,扫向王韫。
王韫面色不变却非常镇定。
陈远用微微颤抖的拇指,抠开了火漆印。
他倒要看看,这位愿意做他刀鞘的女人,究竟在背后,对他这把刀做了些什么。
绢帛展开。
清秀凌厉的字迹,正是王韫的手笔。
信的开头,是对王宏劈头盖脸的痛斥。
“……竖子王宏,井底之蛙,险坏家族百年大计!……父亲可速将其召回,另遣良牧,携牛千头,良种百石,生铁五万斤,再至朔方,此方为礼,前番种种,不过笑话尔!”
陈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继续往下看。
“夫君此人……治军恩威并施……有枭雄之姿,非池中之物。其志,绝非偏安一隅……”
看到这里,陈远捏着绢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而是被人从里到外,连骨头缝里的野心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战栗!这个女人……她究竟想做什么?
将他捧上云端,再狠狠摔下?
还是以此为要挟,换取王氏更大的利益?
这封信,若落在朝廷手中,他立刻就会从大汉功臣变成传首九边的逆贼!
他强压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和无数种阴谋猜测,强迫自己看到了信的末尾。
那段话,让他心神俱裂。
“父亲常言,乱世将至,王氏当择良木而栖……环顾天下,唯此朔方陈远,出身草莽,无根基之累,反有百战之威。其人如龙,风云际会,便可搅动四海。”
“……儿既身属陈氏,此心亦然。于国,为保王氏不坠;于私,女儿更愿将此身与家族之未来,悉数托付于此等真正的英雄。与其择一庸碌之辈守残业,不若随此潜龙在渊之人,共搏一个天下!望父亲倾王氏之力,助夫君成就一番事业!”
“啪嗒。”
一滴冷汗,从陈远的额角滑落。
他缓缓抬头,烛光下,她的脸上依旧平静,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抹坦然与决绝。
就像在说:我的底牌,全亮出来了。
现在,轮到你了,将军。
陈远将那卷绢帛,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重新卷好。
他拿起火漆,在烛火上烤融,仔仔细细地,将信重新封好。
然后,他将信递还给那名早已汗流浃背的狼骑探子。
“放他走。”
探子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浓浓的不解与骇然,但他没有问一个字。
“派两名好手,暗中护送,确保他,能把信安然送达美稷我岳父的手中。”
“喏!”
探子接过信,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卧房内,恢复了死寂。
“你就不怕,我把这封信,送到洛阳?”陈远终于开口。
“将军不会。”
王韫走到他身前,仰起脸,露出她姣好的容颜。
“因为这天下,能看懂这封信,且敢收下这封信的人,只有一个。”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陈远因紧张而皱起的眉心。
“我的夫君,顶天立地的陈将军。”
这一刻,陈远心中所有的猜忌全都倒塌。
他伸出双臂,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力道,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感受着怀中那具柔软却坚韧的身体,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特的清香。
这几年来,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名为后盾的感觉。
“王韫……”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这个……疯女人。”
王韫在他怀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她将他抱得更紧。
“能为夫君铸鞘,妾身,心甘情愿。”
窗外,朔方的夜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练兵
卧房内,昨夜的酒气与旖旎早已散尽。
王韫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袭素雅的青衣,正临窗而立,借着天光,在竹简上勾画着什么。
那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葫芦谷的地形图,上面用细小的蝇头小楷标注着织坊、伤兵营、学堂,甚至还有几个计划开辟的新田。
陈远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温软的腰肢。
王韫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竹简递给他看。
“妾身以为,谷中妇孺日多,单靠军府供养,终非长久之计。不如将后山那片坡地开垦出来,种些桑麻。织坊有了原料,也能自给自足,多余的布匹还能对外贩卖,换取钱粮。”
她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
陈远没有看竹简。
他将下巴抵在王韫的肩窝,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那股萦绕心头的杀伐之气,竟真的被冲淡了几分。
“这些事,以后你说了算。”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铜印,塞进王韫的手心。
它代表着陈远治下,所有民生、后勤、内务的权限。
他将刀鞘,亲手交到了这个女人手上。
王韫握紧了铜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陈远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将军在外磨刀,妾身在内铸鞘。如此,可好?”
“好。”
……
吕布一大早便在将军府外等候,心里七上八下。
“进来。”
陈远的声音传来。
吕布大步流星走进议事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将军!布已安顿好家小,特来复命!请将军示下,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陈远闻言头也没抬。
“回去。”
“……啊?”
吕布直接愣住了。
陈远这才抬眼看他,眼神里难得没有了平日的凌厉。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木牍,提笔写下几个字,随手扔了过去。
“婚假,半月。陪陪你娘,也陪陪你媳妇。她为你守了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在新婚没几天就跑来我这儿表忠心的。”
“这……”
吕布捧着那张写着“准吕布婚假十五日”的木牍,一时间手足无措。
军中何曾有过婚假一说?
“滚蛋。”
陈远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却透着一股人味。
吕布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张木牍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
看着吕布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去的背影,陈远脸上那点难得的柔和也随之敛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并州地图。
贾习从侧厅走出,将一份整理好的名册递上。
“君侯,这是曼柏县那两千八百名旧部的名册。这些人散漫惯了,平日里操练也是得过且过,远不如我朔方本部令行禁止。”
“一群被张承喂熟了的兵油子。”
陈远心中清楚。
“忠心是有了,可这忠心,是建立在我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基础上。一旦战事吃紧,要让他们去啃硬骨头,去打死战,这帮人第一个想的就是怎么保命。”
“这样的兵,我要来何用?”
他指节敲了敲桌案。
“光有忠心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