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柏城门口两个守卒拦了一下,看了看刺史府的印信,互相对了个眼神,放行了。
贾方骑着马进城,目不斜视。
两旁的街巷比他想象中热闹——有人在搬石料,有人赶着牛车运粮袋,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墙根磨刀。
磨刀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贾方没回看。但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一下。
边地的兵,眼神跟内郡的不一样。
贾方的脊背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他摸了摸袖中的调令。
势在。
将军府的门开着。
贾方下马,正了正冠,把马缰扔给随从,迈步往里走。
门口的亲卫没拦他,他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一直走到正堂门口。
堂内坐了七八个人。靠墙站着的两排都是武将,腰间挂着刀。
上首的案后空着。
贾方扫了一圈,没看见陈远。
空案。
他在河东也见过这一手。大人物故意晚到,让来客先在满屋子的刀枪棍棒里泡着,泡得心慌了,后面的话就好说。
贾方把袖口整了整,站得更直了些。
一个文吏模样的中年人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捧着茶碗。
蔡谷。
贾方在河东见过这个名字——度辽将军府长史,管钱粮的。
“刺史府功曹史贾方,奉董刺史之命,有公文呈递度辽将军。”
蔡谷把茶碗搁在案角。
“将军在后院,已经派人去请了。贾功曹先坐。”
贾方没坐。
他把袖中的帛书抽出来,往案上一搁。动作干脆,帛书落在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
堂里安静了一瞬。
“并州刺史府行文,秋防在即,各郡须缴纳协饷粮草,以充大营之用。”贾方的嗓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将军所辖曼柏县,今年秋收入库粮约四万石。依并州协饷旧例,上缴七成——”
“多少?”
声音从左侧传过来。
贾方偏头看了一眼——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旧甲,胸口的皮扣还挂着一截没来得及割掉的草绳。
赵奎。
“七成。”贾方重复了一遍。“折合两万八千石。十日内交割,由刺史府派人押运。”
堂里的空气变了。
赵奎往前走了半步。
刘满仓没动,但那把缝着胡皮刀鞘的环首刀被他拇指顶开了一寸。
贾方的额角有汗渗出来。但他没擦。
催了九年的粮,什么场面没见过。
武人吓唬人的法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
刀出鞘——等着看你怕不怕。你要是怕了,后面的价码就由他们定了。你要是不怕——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诸位。”贾方的声音稳得很。
“这是并州刺史府的正式行文,盖着刺史大印。依朝廷制度,各郡向刺史府缴纳协饷,天经地义。”
他把帛书往前推了推。
“贾某就是个跑腿的,公文搁在这儿,谁接谁不接,贾某管不着。但这份行文的分量——”
“我接。”
声音从堂后传过来。
脚步声不重。
陈远从后门走进来,身上还是那件旧皮袍,腰带松松垮垮,头发随便拿根布条扎着。
赵奎和刘满仓的手同时从刀柄上缩回去了。
陈远走到案前,把帛书拿起来看了看。翻到后面的数目。
两万八千石。
他把帛书放回案上。抬头看着贾方,忽然笑了。
“贾功曹辛苦了。从河东到曼柏,少说也跑了六七天吧?”
贾方绷着的肩膀松了半寸。
“三天。换了四匹马。”
“那更辛苦。”
陈远从案边绕出来,走到贾方面前。比他高半个头。
“远道而来,先喝碗酒暖暖身子。”
他亲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一碗,双手递过去。
贾方犹豫了一息,接了。
酒辣得厉害。一口下去,贾方差点呛出来,强忍着咽下去。
“曼柏的兵喝这个。”陈远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不是什么好酒,就图一个——热。北边冷,没这口东西顶着,夜里巡边的弟兄扛不住。”
贾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陈远把空坛子搁回架上。架上还有三个坛子,两个空的,一个封着泥没开。
贾方在心里记了一笔。
四个坛子,三个空的。将军府待客的酒架上就这么点家底。
穷是真穷还是演出来的,他还拿不准。但坛底那点残液的量骗不了人——要演,至少得提前把酒倒掉,不会恰好剩一指深。
“贾功曹。”陈远搓了搓手。“两万八千石粮,刺史要,陈远不敢不给。但你来都来了,总得让你看看这粮从哪儿出。”
他朝门口一抬下巴。
“走,我陪你转转。”
贾方没料到这一出。
他准备了一肚子催逼的话术,对方的反应全不在预案里
看什么?
贾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这人不接他的套路,反过来要带他走自己的路。
他跟了上去。
蔡谷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账册,也不插嘴。
“贾功曹。”他转过身。“你在河东催粮催了九年,催的是盐商、粮商、地主老财的家底。他们的粮仓里堆着吃不完的陈粮,仓底的谷子都生虫了。”
贾方没否认。
“曼柏没有粮仓。”
陈远指了指营地外面。
“你看见那些在城外刨地的人了吗?他们今年秋天刚收了第一茬。”
“刺史大人要两万八千石。”
陈远把这个数字重新念了一遍。
“拿走了,我这里的人过完冬就得断顿。断了顿的人会干什么——贾功曹在河东见过逃荒的流民吧?”
贾方见过。
去年冬天河东郡东部闹了场小旱,逃出来的流民不过千把人,沿途啃树皮扒草根。
那还只是千把人。
几万口人断了粮,跑起来——那不是逃荒,是兵灾。
贾方的嘴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不是贾某能做主的”,比如“刺史府自有考量”。
这些话他说过无数遍,每一句都是滴水不漏的挡箭牌。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正说着,营地外面传来一阵喧嚷。
几匹马从北门方向冲过来。
马背上驮着人。
打头的那个斥候从马上滚下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报——将军!高阙塞方向,鲜卑残部纠合匈奴叛骑,约三四百骑,两日前越过阴山南下,已经劫了边境两个牧点!斥候队伤亡过半——”
后面两匹马上横着的人被抬下来了。
一个还在喘,胸口的箭矢断了杆,只留半截在肉里,每喘一口气,那半截箭杆就跟着颤一下。
另一个已经不动了。
陈远走过去。
蹲在那具不动的尸体旁边,伸手把对方脸上沾的沙土抹掉了。
陈远用拇指把他的眼皮合上了。
站起身。
回头看着贾方。
没哭。也没演。就那么站着,身上那件旧皮袍被风吹得呼啦响。
“贾功曹。”
贾方发现自己的腿在打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