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62节

  这颗种子种下去,生不生根、发不发芽,要看土。但地不翻,种子就在。

  往后曼柏若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那些揣着符纸、心里信着黄天的人,就是现成的火引子。

  太平道打的是这个算盘。

  陈远拇指在地图上压了一下,松开了。

  “城门口加人,甄别再严,太平道打扮的额外盘问,问清楚了再放。”他转过身。“另外让人去流民队伍里说明白,曼柏不收入境费,谁造谣,逮住了进城以后不分田。”

  高顺应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高顺停了。

  “校场练兵继续,别停。流民里有些人不是来种地的,是来摸情况的。让他们看,别挡,但别让人靠近武库。”

  陈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让他们看军阵。看得越清楚越好。”

  高顺微微抬眼,没多问,走了。

  让来摸底的人看见陷阵营的盾墙,看见狼骑从演武场那头冲过来时地皮都在颤,看见那些扛刀扛锄头的汉子是怎么站在校场上的。

  不是示威。

  是让对方自己掂量,曼柏这口锅,他们的勺子能不能插得进来。

  蔡谷在廊下把册子翻开递过来。“照这个势头,十日内进城的人口怕要破三千。”

  “能干活的精壮单独列出来,留着。”

  “是编户,还是入军?”

  “先编户,过完冬,开了春,再说。”

  陈远把册子还给他,重新转向那张羊皮地图,手指落在曼柏城的位置,压了一下,没动。

  三千口加上现有的,曼柏这边要逼近两万了。两万口守八百里防线,兵还是少。但人进来,先得活,活了才能用。

  粮紧,压着人数进;人进多了,多开荒;开荒需要人,人从流民来。局解得开,慢就是了。

  北风又过了一阵,沙粒敲在羊皮地图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小会儿。

  陈远打算去校场看练兵,走了两步,身后有人跑来。

  是城门口的文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靴子沾了泥,进院子时滑了一步,扶着门框才站稳。

  “将军,城外来了批人,不是普通流民。”那文吏喘了口气,把话一字一顿报出来。“说是太平道的信众,带着七八十号人,要进城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文吏说完,就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陈远背对着他,没有马上转身。

  七八十号人。这个时间节点,主动找上来,不是找口饭吃,是来谈的。

  谈什么?

  太平道往北渗透这件事,他已经留意了有些日子,流民潮把这股势力带过来,顺水推舟,不意外。

  意外的是,这次来的人没有像那些散徒一样混在人堆里等甄别,而是明明白白亮了身份,站在城外要求见面。

  光天化日,旗帜鲜明。

  这本身就是一个姿态。

  摆这个姿态的人,要么手里有分量,觉得值得坐下来谈;要么在试探,想看看曼柏这边怎么接,拿这个反应去判断后面的棋怎么走。

  两种情况,都不能不接。

  不接,是示弱,是告诉对方:曼柏连谈都不敢谈。

  谈了,才能看清楚这颗子到底是什么成色,值几斤几两。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七八十号随从,不多不少。多到让人不敢轻视,少到进了城门不会让守卫草木皆兵。

  这个数目,是算过的。

  他把袖口收紧了,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那条流民的长队还在往前挪,灰蒙蒙的一片人,混在里头的,不知道几颗钉子,几粒沙。

  风从北边压过来,院子里那棵枯树掉了两片叶子,贴着土地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

  陈远站了一息,开口了。

  “让他进来。”

  文吏愣了一秒,拔腿往回跑,靴子踩在土路上咚咚响,声音转过巷口,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远没动,北风把他那件旧皮袍的下摆吹起来,他按了一把,手放下去,没再整。

  他走向正堂,在上首坐下,取过桌边那坛沙场醉,满上一碗,搁在手边,没喝。

  赵奎跟了进来,嗓子压得很低。“将军,要不要我带人陪着?”

  “不用。”

  “万一……”

  “万一什么。”陈远没回头。“他带七八十号人来,是叫我看见的。”

  赵奎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退到门边守着。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陈远坐在上首,那碗酒放在手边,眼睛盯着正堂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平道。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大摇大摆来敲他城门的人,到底打算拿什么来谈。

第二百二十三章 苍天

  进来的人比陈远预想的年轻。

  三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左手拄着根竹杖,杖头缠了一圈黄布,打着结。

  走路的时候杖底敲在石板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

  身后跟了两个人,其他人则在外围等待。

  一个背着褡裢,里头鼓鼓囊囊,大约装的是符纸香烛之类的物件。

  另一个空手,但眼睛不老实,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顶横梁和两侧廊柱。

  “太平道冀州方大祭酒,唐衡,拜见度辽将军。”

  那人在堂前站定,躬身行了个道礼。

  陈远没让他起身,也没说坐。

  就这么搁着。

  唐衡弯着腰,维持了十来息,后腰上的汗渍从道袍里洇出来一个圈。

  陈远看在眼里。

  “坐吧。”

  唐衡直起身,在左侧的胡凳上坐了,背挺得很正,竹杖斜靠在膝边,杖头的黄布搭在他袍角上。

  “将军仁义,收容流民万余口,中原百姓感念将军恩德。”

  唐衡开口,声线柔和,带着布道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将军的难处,唐衡略知一二。”

  他把笑收了。

  “流民涌入,粮草不足,人心浮动。这些日子,唐衡的弟子在城外施过符水,也派过粮,虽只是杯水车薪——”

  “你们那点粮哪来的?”

  唐衡顿了顿。

  “冀州各郡的信众,自发筹集。”

  “自发。”

  陈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追问。

  自发两个字在太平道嘴里,跟朝廷嘴里的乐捐是一回事,都是好听的说法。

  信众往外掏粮的时候到底乐不乐,他不清楚,但掏出来的粮到了太平道手里能变成什么,他大致想得到。

  唐衡等了一等,见陈远不再开口,便把话往正题上带。

  “将军容唐衡直言。眼下流民涌入,良莠难辨,人心不稳。太平道在百姓中根基深厚,信众遍布……”

  “冀、豫、兖、青四州。”

  陈远替他说了。

  唐衡的笑又回来了,但弧度浅了些。

  “将军消息灵通。”

  “大贤良师的事,我听说过。”

  陈远端起那碗凉酒,没喝,拿指头弹了一下碗沿。

  “说正事。”

  唐衡把两掌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唐衡此来,带了一个诚意。”

  “太平道愿在朔方协助将军安抚人心,流民中凡我太平道信众,皆可听从将军号令,编户入甲,种地扛活,绝无二话。”

  停了一停。

  “将军若能准许太平道在曼柏设一处道场,立一方神坛,供信众早晚诵经、安放符物——太平道愿从冀州为将军转运粮草五千石,另有青壮劳力二百人,随唐衡入朔方听用。”

  五千石粮,二百个人。

  这个价码不低。

  陈远没有马上说话。

  太平道拿这个数来谈,说明他们摸过曼柏的底,知道这里缺什么,缺多少。

  摸得准。

  但这不是让他真正在意的地方。

  “唐祭酒。”

  陈远忽然开口了,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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