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陈远抬起头,把竹简递给他。
蔡谷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一层一层褪下去,然后眉头皱起来。
“大疫……”蔡谷的声音干涩。“将军,这跟太平道……”
他知道百姓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会信什么。信神,信鬼,信梦,信一块会说话的石头,信一张能治病的黄纸。
会信任何能给他们一点虚无缥缈希望的东西,除了官府的告示。
因为官府的告示从来没给他们带来过任何好处。
“洛阳乱了,咱们这儿就得更稳。”
陈远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那棵老树刚抽出嫩芽,树干上还有去年冬天冻裂的口子,裂缝里渗着浅绿色的汁液。
“传令高顺,军营操练加一个时辰,特别是弓弩手。开春胡人要来,先用箭矢给他们洗洗澡。”
“喏。”
“传令吕布,让他带狼骑把北边八百里防线再梳一遍。所有斥候暗哨,往外扩三十里。我不想等胡人的马蹄踩到脸上才知道他们来了。”
“喏。”
蔡谷领命,转身要走。
“等一下。”
蔡谷停住。
“把府库里所有的铁料都清点出来,送到工坊去。”
“告诉那几个铁匠,别怕费料,给我往死里打。我要长矛,要环首刀,要箭簇。铁料不够就把旧的农具融了重铸——犁铧留下,其余的全进炉子。”
他顿了一下。
“这个春天,我要让军械库满起来。”
蔡谷心头一跳。
“将军,府库里的铁料,按您先前的吩咐,本来是预备着打一批新农具……开春了,编户那边犁具不够用——”
“人要先活命,才能种地。”
陈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刀把子不硬,种出再多粮食,也是替别人种的。”
蔡谷听懂了。
不只是胡人。将军防的,不只是北边的胡人。
蔡谷没再多问,躬身退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土腥味。角落里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泥土上生了一层绿茸茸的苔。
陈远走回案前,把那两份竹简并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帝国的头颅在腐烂。皇后杀人,阉人买命,天子的怒气能用钱平息。上头的人忙着互相撕咬。
一份,是帝国的心腹在溃脓。大疫蔓延,官府束手,符水救世。下头的人活不下去了,攥着一张黄纸,等一声令。
他这个守在边疆的将军,就是站在漏水的破屋檐下。
不知道是屋顶先塌,还是脚下的地先被水泡烂。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大雨把他彻底淋透之前,给自己打一件蓑衣,再握紧手里的刀。
他起身走到案角的铜灯前,把灯芯拨亮了。
竹简被凑到火苗上。
炭笔写的字先变色,从灰变成棕,从棕变成黑,然后竹片的边角开始卷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焰从一个角蔓延开来,把“大疫”、“死者枕藉”、“效微”这些字一个一个吞掉。
竹简烧完了,灰烬从他指间落下来,飘到地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他低头用靴底碾了碾,碾成粉,混进地面的尘土里。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很重,踩在石板上带着甲片碰撞的声响。
吕布。
他刚从城外巡查回来,甲胄上还带着泥点,肩甲的铁片上沾了一撮干草,没来得及摘。脸被风吹得泛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进院子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靴子上的雪还没化,踩在石板上吱吱响。
“城北三十里,发现几具胡人的尸体。”
“看打扮是鲜卑的斥候。”
吕布顿了顿。
“开春了,他们醒了。”
陈远点了点头。
每年春天都一样。草绿了,马肥了,鲜卑人就从阴山北面钻出来。先派斥候探路,摸清汉军布防,然后大队人马压过来,烧杀抢掠一轮,赶着牛羊往回跑。
“被谁杀的?”
“不清楚。尸体上有狼的咬痕,也有刀伤。像是被咱们自己的斥候碰上灭了口,也可能是黑吃黑。草原上的事,说不准。”
北疆荒原上不只有汉军和胡人,还有各种靠劫道为生的马匪、散兵、逃户。谁杀了谁,在这片土地上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今年的鲜卑斥候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陈远没说出这个判断,但他和吕布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都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你觉得,今年他们会从哪里来?”
吕布甲胄没卸,直接走到墙上那张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粗大,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根手指从阴山山脉的走势上滑过去,在北麓一个山口上重重点了一下。
“老地方,黑风口。地势开阔,两侧山坡平缓,利于骑兵展开。往年都是从这儿撕口子,进来之后化成几股,扫荡周围村屯。”
手指从黑风口往南划了一道线。
“一旦过了这条线,到曼柏城下只有六十里,骑兵半天就到。”
陈远看着那个山口,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远处校场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一声声,沉闷而有节奏。
“奉先。”
陈远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时不常有的东西。不是命令,也不是商量,更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时,旁边恰好站了个人。
“如果洛阳没了,我们该怎么办?”
吕布愣住了。
手指还按在地图上,停在黑风口的位置,没收回来。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悍气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些许茫然。
不是害怕的茫然,是不理解的茫然。
“洛阳……怎么会没了?”
“我只是说如果。”
吕布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拳骨咯咯响了两声。
他想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风把地上那摊雪水吹干了一小片。
吕布不是废物。他能在马上杀人百十个,能听马蹄声就分辨出来的敌骑数量。但洛阳没了、大汉没了这种事,超出了他脑子里的地图。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装得下一把方天画戟、一匹好马、一个家、一个值得跟着卖命的人。
最后他开口了。
“洛阳没了,咱们还在。”
声音瓮里瓮气的,从胸腔里压出来,带着铁器碰撞的回响。
“将军在哪,我们就在哪。你指哪,我们就打哪。”
说完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甲内侧。
那里缝了一个小小的布袋,是严氏在他出门巡边前塞进去的,里面装着一撮从家门口老槐树上折下来的枝条,说是保平安。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手指碰了碰布袋的轮廓,就放下了。
陈远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动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需要什么天下大义、家国情怀,吕布说不出那些东西,也不需要说。
将军在哪就在哪——这几个字比任何誓词都重。
“去吧,把狼骑带出去,往黑风口方向走一圈,让他们见见血。告诉弟兄们,把胡人的脑袋提回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春雷
洛阳的春天比北疆早半个月。
南宫西园的桃花开了满墙,花瓣落进池子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药渣。
苦杏仁、黄芩、石膏,从太医署后门的阴沟淌出来,顺着御沟流到这里,三个月没断过。
药渣味压过了花香。
城里的药铺从正月涨价,麻黄一两八十钱,去年才二十。
城南棺材铺排起长队,松木板用完换柳木,柳木用完拿草席裹。
大疫从去年冬天烧起来。先是城东码头的脚夫,一个接一个倒,发寒,发热,三五日没了气息。
官府派小吏贴告示,让百姓煮草药熏屋。小吏贴完告示自己也病了,死在家里三天才被发现。
谒者刘陶奉诏巡行,走了一圈,奏章写得工整——“死者枕藉,坊间惶恐,臣恳请朝廷拨款赈济。”
奏章递上去了,没有回音。
不是被驳,是被压在尚书台的案头,跟另外十七本摞在一起,上头落了灰。
尚书令的案上堆着更急的东西——各地买官的价目单需要重新核定,张让家的园子比上林苑还阔气但门口石狮子小了一号,需要从蜀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