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军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抱拳:“朔方太守麾下郡国兵,奉命巡防,来迟一步,让使君受惊了!”
语气诚恳、急切。眼神干干净净。
刚经历过伏击的现场,到处是死马和血,一支巡防兵恰好路过。
恰好。
这个念头在刘陶脑子里闪了一下。但恐惧太大了,把所有理智都淹没了。
刘陶环顾了一圈。
再看看眼前这些精神抖擞的郡国兵。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北边。
去核查陈远的兵员?
去查他的家底?
他打了个冷颤。
不去了。
打死也不去了。
“回……回京!”他颤抖着说。“此地匪患猖獗……本官要立刻回京,禀明陛下!”
那军侯眼中一闪,但脸上依旧恭敬:“使君英明!北疆苦寒,确实不宜久留。我等护送使君南返。”
……
百里之外。曼柏。
将军府内没有紧张的气氛。
陈远刚从校场回来,脱去被汗水浸透的操练服,换了常服,正坐在堂上。
蔡谷从门外走进来。步履无声。
他躬身递上一卷竹简,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南边传回消息了。”
“说。”
“分寸拿捏得很好。弓弩全用的是缴获的鲜卑制式。现场留了两副鲜卑皮甲和几条独辫。”
蔡谷顿了顿。
“射杀了队率和六名拔刀反抗的护卫,其余全部放走。那位使者吓破了胆,连临戎城都没进,带着残部掉头连夜东去。”
“那六个人。”陈远开口。
“已经处理了。尸体就地掩埋在官道旁的壕沟里,伪装成胡匪袭击的现场。皇甫太守的巡兵事后赶到,会按照鲜卑流寇袭扰的规格上报,随行的郡国兵也会帮着作证。”
堂内安静下来。只剩麻布摩擦刀锋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陈远将佩刀插回鞘中。一声清脆的锁合声。
“参与此事的人,赏三月饷银,打散编入不同屯。往后不许聚在一处喝酒。”
“明白。”
陈远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活人比死人好用。”他说了一句。
蔡谷应了。
“那些逃回去的护卫,到了洛阳会把这一路的惊吓说给每个人听。下一回朝廷再想派人来并州,光是找愿意接差事的人都得费一番功夫。”
陈远没有再接话。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曼柏的城墙,望向更遥远的北方。
洛阳来的苍蝇,挥手赶走便是。
但北边那群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狼,可不会因为一份文书就掉头。
“兄长!”
吕布大步从门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风尘与血腥气。连眉毛里都沾了干透的血渣子,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黑风口北边五十里,又端了一个鲜卑小部落。”
陈远瞥了一眼他。
“严氏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吕布的声音轻柔,转瞬即逝。他清了清嗓子,又把语气拉回到粗犷里。“信上说一切都好,吕母帮着照看。”
陈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奉先,再往北走走。”
“把刀磨利些,割些烈酒回来。”
“北边的血,才够味。”
吕布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扎眼。
“得嘞。”
……
并州刺史府派来的核查使者叫张德。正四百石的郎中,在洛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准确说,是董卓在洛阳的门路帮他弄来的这趟差事。
他带着二十名护卫,一路耀武扬威。本以为是趟捞油水的美差。
可进了朔方郡地界,风里就开始带沙子了。沙子里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味道。
“此地民风,果然彪悍。”张德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捻着八字须,对随行的曼柏县吏评价。
那县吏是蔡谷特意挑选的,一张脸饱经风霜,笑起来跟哭差不多。
“回禀上官,北地苦寒,不彪悍活不下去。”
张德轻哼一声。
他心里不太踏实。出发前专门打听过——洛阳派来的那个使者,官阶比自己高出两等,进了并州之后在官道上遭了胡匪伏击,吓得掉头跑了,连任务都没完成。
胡匪?有度辽将军的兵镇着,能有什么匪?
但他不敢深想。董卓的令状压在行囊里,不得不来。
车队行至曼柏南面四十里处的一道矮岭。两侧是低缓的土坡,稀稀拉拉长着些沙棘。地势开阔,无遮无蔽。
没有伏击。
但有比伏击更令人窒息的东西。
矮岭之上,一队骑兵默然而立。
黑甲,黑马,黑色的旗帜。旗上没有字,没有徽记。二百余骑,排成两列,占据了整个岭脊。人不动,马不动。
张德的车夫先看见的。缰绳从手里一滑,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
“上、上官……”
张德掀开车帘,往前一看。
那些骑兵没有任何举动。不拦路,不喊话,不放箭。
只是在那里。
二百余人,二百余马,二百余双眼睛,同时看着他们的车队缓缓驶过岭下。
没有敌意。
但那种感觉——比敌意更可怕。
张德的呼吸急促起来。
两军之间的距离大概三百步。在这个距离上,如果那些骑兵冲下来,他的二十名护卫连刀都来不及拔。
他想催车夫快走,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车队用了整整一刻钟才走过那道矮岭。
走出一里多地之后,张德终于转头往回看了一眼。
那些骑兵还在岭上。
依旧一动不动。
风吹动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注意到一个刚才没看清的细节——排在最前面的那匹马的鞍上,挂着一串东西。
那是人头。
县吏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解释。
“那是度辽将军府的巡边骑队。北边鲜卑常年南下劫掠,将军府的兵一年到头都在外头转。上官莫怕,他们认得咱们的旗号,不会误伤。”
张德没有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面朝前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在抖。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陶遇的那些“胡匪”,是不是真的胡匪,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真正说了算的人,从来不是洛阳的天子,不是并州的刺史,更不是他张德手里那道盖了朱红大印的核查令。
说了算的,是那些马鞍上挂着人头、在岭上无声无息看着你走过去的人。
他们没有拦路。
但他们让你知道,他们可以拦。
这就够了。
“不去曼柏了。”
张德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直接去临戎。见皇甫太守。”
县吏低着头,应了一声。
……
惊魂未定的张德被护送到了临戎。
皇甫嵩亲自在太守府设宴,为他压惊。宴席上美酒佳肴,歌姬扶琴,一派平和景象。
皇甫嵩绝口不提曼柏,更不提陈远,只关切地询问张德的身体,又叹息北疆匪患猖獗,自己身为太守治理不力,有愧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