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进战兵营!”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排队的青壮,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他。战兵营?那是真刀真枪去前线绞肉的死士!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怕不是疯了?
刀疤脸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还没长开的少年,指了指后面长长的队伍。
“去后面排队!这里只招辅兵!战兵营的规矩,得从辅兵营里杀出来才能进!”
他挥了挥手。
“战兵营?你毛长齐了没?看你这样子,都不到十八吧?”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少年不动,那双眼睛却盯着刀疤脸老兵。
“把他给我叉出去!别耽误后面的人!”老兵对旁边的士卒喝道。
两名士卒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擒拿少年的胳膊。
少年不退反进,手中那杆粗糙的铁枪一横!
“嗡”的一声闷响,枪杆扫开两人的手,枪尖没有指向那两名士卒,而是直直地、稳稳地指向了案几后的刀疤脸老兵的面门。
“度辽将军麾下,论功行赏,不看出身,不看年纪!”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裂帛,响彻整个校场。
“这是陈将军传遍并州的规矩!你一个小小的招募官,敢不认?!”
这一声厉声质问,让那两名准备动手的士卒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周围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他们都听说过朔方军的规矩,那是他们今天愿意站在这里排几个时辰队的根本原因,公平,绝对的公平。
刀疤脸老兵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半大孩子用将军府的规矩给将死。
“规矩是规矩!但战兵营,只收百战精锐!你一个黄口小儿,寸功未立,凭什么插队!”
“就凭这个!”
少年收回铁枪,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件用破布包裹的东西,狠狠砸在案几上。
包裹散开。
那是几只干枯的耳朵,用细麻绳穿着,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是胡人的耳朵。
“上个月,一队鲜卑斥候摸进北面的山里,杀了我们屯子三个牧民。我一个人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三天三夜,趁他们拉屎的时候,宰了几个。”
“这个,够不够进战兵营?”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只有夏末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那只干瘪的胡人耳朵上拂过。
刀疤脸老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兵,杀过的人不少。他当然看得出,那只耳朵是真的,切口处的痕迹,绝对是生生割下来的。
他也看得出,眼前这小子,是个真正见过血的狠角色。
可规矩就是规矩。
“小子,胆气不小。”刀疤脸老兵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他指了指那耳朵,“这东西,算你一份实打实的军功。等入了辅兵营,我亲自去给你记一功。”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地补充道:“但战兵营,你现在还是进不去。你身子骨没长开,力气不够,上了阵,重甲你都披不起来,那就是送死。”
周围排队的青壮们,看少年的眼神也变了。从看疯子,变成了带着几分敬畏的惋惜。
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单杀鲜卑斥候,绝对是块好料子。
少年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认命了,要乖乖去后面排队。
刀疤脸老兵也松了口气,刚想坐下,却见那少年一个翻身,再次跨上了那匹杂色矮马。
他调转马头,没有走向队伍后方,而是面对着百步之外,一个用来给新兵测试臂力的破旧人形草靶。
“这小子要干什么?”
“疯了吧?还想闹事?高校尉可是会杀人的!”
议论声中,少年一脚狠踢马腹。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背后的破箭囊中闪电般抽出一支羽箭。
弯弓,搭箭,撒放!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他瞄准的过程。
“嗡——”
弓弦震动,发出沉闷的爆音。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
不等众人反应,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连从他手中飞出!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色的烟尘。
少年控着马,在草靶前划过一道极其流畅的半月弧线,硬生生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而那百步之外的草靶上——
“咄!咄!咄!”
三声沉闷的声响,几乎连成了一声。
箭羽犹在剧烈颤动!
“嘶——”
整个校场,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骑射!
还是在劣马上,高速移动中的三箭连珠!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下一刻,雷鸣般的叫好声,从那些排队的青壮口中爆发出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精妙的箭法,但他们看得懂力量,看得懂凶狠!在这片北疆大地上,够狠,就能活!
“好一个凶悍的后生。”
就在群情激奋之时,一道沉稳、冷硬的声音,从校场后方的点将台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大气都不敢喘。
高顺一身朴素的布甲,腰间挂着一柄百炼环首刀,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其实高顺早就来了,他一直在暗处看着,看着这头幼狼如何撕咬规矩,如何展示獠牙。
刀疤脸老兵看到高顺,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连忙单膝跪地:“将……将军!属下无能,让这小子冲撞了……”
高顺没看他,摆了摆手让他闭嘴。
他的目光,穿过尘土,直直地落在了那个立马持枪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满是汗水。
高顺一步步走到马前,驻足。
他审视着少年,审视着他眼中那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煞气。
“姓名。”高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少年翻身下马,把腰背挺得笔直。
“张辽。”
“父母何在?”
“没有父母。”张辽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丝恨意。
“七岁那年,鲜卑人破村,他们……死在我面前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了。
雁门这片土地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着相似的血泪。这是并州人的宿命。
张辽抬起头,迎着高顺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说度辽将军陈远,杀光了弹汗山的胡狗,我要跟着他,把剩下的,也杀绝!我要进战兵营,我要杀人!”
高顺看着这个幼狼。
他沉默了许久。他知道,这小子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转头,对那名刀疤脸老兵说道:“给他入册。”
老兵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张辽的眼中,终于亮起一抹狂喜的光芒。
他抱拳,正要大声谢恩,却被高顺接下来的话直接打断。
“不入战兵营。”
张辽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被戏弄的愤怒和不甘。
“将军!我……”
“你想杀胡狗,得先学会怎么不被胡狗杀。”
高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世威严。
他缓缓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名亲卫。
“你进我的亲兵队,跟着我。”
“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三十招,什么时候,我放你去战兵营当屯长。”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无法理解的震骇眼神看着高顺,又看看张辽。
亲兵队?!
那可是主将的贴身护卫,是整个陷阵营里,精英中的怪物才能进的地方!
这少年,一步登天了?!
张辽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