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93节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那轮白日亮得有些不对劲,散发着蒸腾的白光。

  风吹在脸上,干得拉皮肤生疼。

  “蔡公。”

  “属下在。”

  “让各屯的屯长盯紧了,引水渠里的水,省着用,按亩限量。”

  蔡谷微愣,咽下了嘴边的话。

  “是。属下回去就传令。”

  巡视的队伍继续前行。

  行至南乡一处新开垦的河滩地时,前方的路被几个身影挡住了。

  七八个上了年纪的老农。

  他们穿着破旧的麻衣,站在了路中间。

  亲卫队的狼骑立刻上前。

  “将军在此,还不速速退开!”

  为首的老农没有退。

  “将军!”

  老农的声音沙哑。

  “小老儿有话要说!”

  周围的百姓和屯垦的士卒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地看着。

  陈远抬起手,制止了准备上前拖人的亲卫。

  他打量了为首的老农一眼。

  那张脸他有印象,是去年冬天来登册的第一批流民里面的。

  “说。”

  老农抬起头,额头上磕得一片血肉模糊。

  他指着脚下的田地。

  “将军!您摸摸这土!”

  他抓起一把泥,用力一攥,手一摊,碎了。

  “翻出来的时候是湿的,太阳底下晒半天,就成了碎土!”

  “下面的水气提上来了,看着是湿的,其实根子已经干透了!种子下去,发不了芽!”

  另一个老农也附和着:“还有这日头,将军您抬头看看!这种白花花的毒日头,俺种了四十年地,只在光和元年那场大旱前见过一回!”

  第三个老农插嘴:“风也不对啊!这风干得能把人的嘴唇吹裂!刮这种风的年景,十年里头有八年要旱!”

  为首的老农再次发声。

  “将军!您再看这风,开春到现在,刮得都是又干又硬的刀子风,吹在脸上生疼,这种风刮起来,地里的水气留不住,全给吹跑了!”

  其他老农补充道:“还有地里的蚂蚁,都往深处打洞了!俺们种了一辈子地,只有大旱之年,这些小东西才会这么早就拼了命地往下钻!老天爷今年不给咱饭吃,这是要大旱了啊!”

  田埂上一片死寂。

  周围那些正在春耕的百姓们,脸上的喜悦一点一点褪去。

  蔡谷的脸色也变了。

  他管钱粮账目,当然知道今年雨水偏少。

  若真如这些老人所言,将军府这一年多来攒下的底子,就要被老天爷一巴掌扇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为首的老农跟前。

  蹲了下来。

  从地里抓起一把土。

  他又摸了摸土层下面。

  他站起来,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远弯下腰,亲手把那个为首的老农从地上搀了起来。

  “老丈,叫什么名字?”

  老农整个人僵住,结结巴巴地回答:“小……小老儿,叫……叫赵石头。”

  “赵石头。”陈远点头。

  他的手稳稳地扶着老农的胳膊。

  “这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将军……大约半个月前。小老儿翻地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头了。”

  “光和元年那场大旱,你记得当时提前多久看出征兆的?”

  “那年差不多也是开春的时候,风不对、日头不对……然后一直旱到八月,颗粒无收。”

  “水位呢?往年这时候,河滩地的水该到哪里?”

  “该到那排柳树根底下。”另一个曼柏县的老人颤抖着手指向远处,“今年……只到树根外头三丈远。水浅了好多。”

  陈远眯起眼睛,把细节刻进脑子里。

  他松开手,转过身。

  “传我将令!”

  “赏!赵石头等八人,敢于进谏,为我朔方十几万军民预警天时,此乃大功!”

  “每人,赏百千,布两匹!”

  “着甲长送回屯里,请医师为其敷药。今日起,家人免一年徭役!”

  命令一出,全场皆惊。

  向陈远进言,可以得到重赏。

  那几个老农直接傻在了当场。

  周围的百姓们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嗡嗡嗡的议论声炸了开来。

  一名亲卫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几匹崭新的布帛,交到赵石头手中。

  赵石头接过的那一刻,手直抖。

  他忽然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将军!”他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您就是咱们这些泥腿子的青天啊!”

  田埂上,河滩边,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百姓、军户,呼啦啦地全都跪了下来。

  陈远没有理会身后的喊声。

  “蔡谷。”

  “属下在!”

  “记下这八个人的名字和住处。”陈远勒住缰绳,“从今日起,将军府设农博士一职,专司天时农事。就先由这几位老丈担任。每月领一份屯长的俸禄。有什么要紧的天时征兆,可以随时报到将军府。”

  蔡谷心头一颤。

  “属下这就去办。”

  打发走百姓后。

  陈远骑在马上,面色沉如生铁。

  光和六年的大旱。

  紧随这场大旱之后的,肯定就是那场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回府!”

  陈远一夹马腹,掉头便走。

  当晚。

  度辽将军府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陈远坐在案前,面前铺展着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

  他叫来了蔡谷。

  “从今日起,三郡所有水渠、水井、蓄水池,全部列为军管。编号造册,分级管控。”

  “灌溉用水按亩限量,由屯长和甲长双人签字才能放水。超额用水者,杖二十;偷水抢水者——”

  他停了一下。

  “斩。”

  蔡谷的笔尖抖了一下,继续记录。

  “传令高顺,陷阵营抽调五百人,分驻各处水利要冲,专职看守。”

  “传令吕布,率狼骑封锁所有南下关隘。严查一切进出商队。粮食和种子,只准进,不准出。有一粒粮食被偷运出去的,押运人就地处斩,连坐甲长。”

  “传令傅巽,即刻核算三郡所有府库、大户、坞堡的存粮。三日之内,我要一份精确到石的清单。谁敢藏粮瞒报,按数目十倍罚没。”

  陈远放下最后一枚令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重新坐直,抽出一张空白的帛纸。

  提笔。

  给远在临戎的妻子王韫,写了一封信。

  前半段是家常。

  后半段只有两行字。

  “着王氏商队,即日起,速往冀、豫、兖三州,收购粮食。”

  “有多少,要多少。不限价格。越快越好。”

  写完,他将笔掷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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