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那轮白日亮得有些不对劲,散发着蒸腾的白光。
风吹在脸上,干得拉皮肤生疼。
“蔡公。”
“属下在。”
“让各屯的屯长盯紧了,引水渠里的水,省着用,按亩限量。”
蔡谷微愣,咽下了嘴边的话。
“是。属下回去就传令。”
巡视的队伍继续前行。
行至南乡一处新开垦的河滩地时,前方的路被几个身影挡住了。
七八个上了年纪的老农。
他们穿着破旧的麻衣,站在了路中间。
亲卫队的狼骑立刻上前。
“将军在此,还不速速退开!”
为首的老农没有退。
“将军!”
老农的声音沙哑。
“小老儿有话要说!”
周围的百姓和屯垦的士卒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地看着。
陈远抬起手,制止了准备上前拖人的亲卫。
他打量了为首的老农一眼。
那张脸他有印象,是去年冬天来登册的第一批流民里面的。
“说。”
老农抬起头,额头上磕得一片血肉模糊。
他指着脚下的田地。
“将军!您摸摸这土!”
他抓起一把泥,用力一攥,手一摊,碎了。
“翻出来的时候是湿的,太阳底下晒半天,就成了碎土!”
“下面的水气提上来了,看着是湿的,其实根子已经干透了!种子下去,发不了芽!”
另一个老农也附和着:“还有这日头,将军您抬头看看!这种白花花的毒日头,俺种了四十年地,只在光和元年那场大旱前见过一回!”
第三个老农插嘴:“风也不对啊!这风干得能把人的嘴唇吹裂!刮这种风的年景,十年里头有八年要旱!”
为首的老农再次发声。
“将军!您再看这风,开春到现在,刮得都是又干又硬的刀子风,吹在脸上生疼,这种风刮起来,地里的水气留不住,全给吹跑了!”
其他老农补充道:“还有地里的蚂蚁,都往深处打洞了!俺们种了一辈子地,只有大旱之年,这些小东西才会这么早就拼了命地往下钻!老天爷今年不给咱饭吃,这是要大旱了啊!”
田埂上一片死寂。
周围那些正在春耕的百姓们,脸上的喜悦一点一点褪去。
蔡谷的脸色也变了。
他管钱粮账目,当然知道今年雨水偏少。
若真如这些老人所言,将军府这一年多来攒下的底子,就要被老天爷一巴掌扇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为首的老农跟前。
蹲了下来。
从地里抓起一把土。
他又摸了摸土层下面。
他站起来,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远弯下腰,亲手把那个为首的老农从地上搀了起来。
“老丈,叫什么名字?”
老农整个人僵住,结结巴巴地回答:“小……小老儿,叫……叫赵石头。”
“赵石头。”陈远点头。
他的手稳稳地扶着老农的胳膊。
“这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将军……大约半个月前。小老儿翻地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头了。”
“光和元年那场大旱,你记得当时提前多久看出征兆的?”
“那年差不多也是开春的时候,风不对、日头不对……然后一直旱到八月,颗粒无收。”
“水位呢?往年这时候,河滩地的水该到哪里?”
“该到那排柳树根底下。”另一个曼柏县的老人颤抖着手指向远处,“今年……只到树根外头三丈远。水浅了好多。”
陈远眯起眼睛,把细节刻进脑子里。
他松开手,转过身。
“传我将令!”
“赏!赵石头等八人,敢于进谏,为我朔方十几万军民预警天时,此乃大功!”
“每人,赏百千,布两匹!”
“着甲长送回屯里,请医师为其敷药。今日起,家人免一年徭役!”
命令一出,全场皆惊。
向陈远进言,可以得到重赏。
那几个老农直接傻在了当场。
周围的百姓们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嗡嗡嗡的议论声炸了开来。
一名亲卫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几匹崭新的布帛,交到赵石头手中。
赵石头接过的那一刻,手直抖。
他忽然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将军!”他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您就是咱们这些泥腿子的青天啊!”
田埂上,河滩边,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百姓、军户,呼啦啦地全都跪了下来。
陈远没有理会身后的喊声。
“蔡谷。”
“属下在!”
“记下这八个人的名字和住处。”陈远勒住缰绳,“从今日起,将军府设农博士一职,专司天时农事。就先由这几位老丈担任。每月领一份屯长的俸禄。有什么要紧的天时征兆,可以随时报到将军府。”
蔡谷心头一颤。
“属下这就去办。”
打发走百姓后。
陈远骑在马上,面色沉如生铁。
光和六年的大旱。
紧随这场大旱之后的,肯定就是那场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回府!”
陈远一夹马腹,掉头便走。
当晚。
度辽将军府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陈远坐在案前,面前铺展着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
他叫来了蔡谷。
“从今日起,三郡所有水渠、水井、蓄水池,全部列为军管。编号造册,分级管控。”
“灌溉用水按亩限量,由屯长和甲长双人签字才能放水。超额用水者,杖二十;偷水抢水者——”
他停了一下。
“斩。”
蔡谷的笔尖抖了一下,继续记录。
“传令高顺,陷阵营抽调五百人,分驻各处水利要冲,专职看守。”
“传令吕布,率狼骑封锁所有南下关隘。严查一切进出商队。粮食和种子,只准进,不准出。有一粒粮食被偷运出去的,押运人就地处斩,连坐甲长。”
“传令傅巽,即刻核算三郡所有府库、大户、坞堡的存粮。三日之内,我要一份精确到石的清单。谁敢藏粮瞒报,按数目十倍罚没。”
陈远放下最后一枚令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重新坐直,抽出一张空白的帛纸。
提笔。
给远在临戎的妻子王韫,写了一封信。
前半段是家常。
后半段只有两行字。
“着王氏商队,即日起,速往冀、豫、兖三州,收购粮食。”
“有多少,要多少。不限价格。越快越好。”
写完,他将笔掷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