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陈远的根基,全在这些人里。”
他转过头,看向吕布。
“我要的是朔方三郡铁板一块,不是一堆枯骨!”
冬日的夜晚降临极快。
天被黑布瞬间蒙上。
曼柏城内实行了最严苛的配给制。
每一户、每一个帐篷,只能领到定量的一捆木柴和三桶水。
配上将军府强制推行的火炕,足以熬过最冷的几个时辰。
夜半。
陈远巡视完最后一道防线,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府邸。
蔡谷坐在灯下,正在批阅材料。
见陈远进屋,他停下手。
“今日营地里又冻死了七个人。”
陈远默然片刻。
“比往年少就行。”
“流民中开始传,说将军是北方的新主,是活菩萨。”
蔡谷看着陈远:“有几个帐篷里,私下立了将军的长生牌位。”
“让他们立。”
“人心里总得装点东西,不是我,就是别人。”
陈远放下杯子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份揉皱的密信。
信是洛阳和冀州的暗桩传回来的。
字迹潦草,带着干涸的血迹。
大疫已经在河南尹彻底蔓延,地方官吏紧闭城门。
太平道在冀州收割信众,符水传教。
不论官府,不论豪强。
所过之处,盲从者数以十万计。
“太平道是在拿人命当干柴。传令蔡谷,即日起,所有通往冀州、并州南部的情报,都尽快传递给我。”
“另外,通知高顺,陷阵营的冬训标准再加一倍,乱世的门槛,我们要第一个跨过去。”
陈远看着信。
“他们要起事了。”
“而我,要在乱世里站住脚。”
“我们能守住吗?”
陈远抬头看向窗外。
北风依旧呼啸。
“这天气越冷,北疆的人心就越齐。”
他手指拂过腰间的刀柄。
“皇甫嵩在太守府里叹息,洛阳在斗阉党,各地诸侯盘算拥兵自重。”
“他们都在等春暖花开,而我……”
他走到羊皮舆图前,目光刺向中原腹地。
“我在等冰层融化。”
……
这股从北疆刮起的寒风,并未止步于并州关隘。
它裹挟着朔方的冰雪与血气,越过太行山的屏障,悄然吹进了冀州阴郁的原野,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劫难。冀州,邺城。
寒冬的夜风在旷野呼啸。
细碎的雪粒撞击在官署的朱漆大门上。
几道模糊的身影在夜色中穿行,避开巡夜的更夫。
为首的男人裹着厚重的毡布。
他从袖中摸出一团混着石灰的惨白泥土。
在官署大门最显眼处,迅速勾勒出一个扭曲的“甲子”。
白痕在漆黑的木门上格外刺眼。
这些白土,是用太平道信徒供奉的骨灰混合而成。
不仅是邺城。
荆州、扬州、冀州,甚至是洛阳内城的权贵坊墙上。
一夜之间,“甲子”二字疯狂蔓延。
地方官吏早起出门,瞧见门上的白字,大都以为是恶作剧。
骂骂咧咧让人用布擦去。
城外,废弃农庄地下。
太平道大方渠帅马元义跪坐于长案后。
身前铺开一张羊皮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勾勒出中原大地的轮廓。
那些红点,是他们遍布八州的据点。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成千上万饿极了的信徒。
“荆州八千众,扬州一万二,已按预定路线北上。”
“武器也从生锈的农具换成了私铸的铁器。”
说话的汉子声音发干,身上的甲胄不合身。
他抬头看向马元义:“大方首领,并州那边传来消息。”
“陈远把北三郡守死了,流民全被他编户齐民。”
“我们的探子渗不进去,刚冒头就被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
马元义未看他。
手指在邺城的位置划过,随后重重按向洛阳。
马元义冷笑一声,将代表并州的木筹随意扫落案角:
“苦寒之地的几万饿殍,成不了气候。那陈远倒有几分手段,竟能将流民捏合成军。”
“陈定边此人极硬,我教中数位祭酒折在曼柏,此地已成铁板一块。传令下去,莫要去那冰原上触他眉头,等我们在洛阳放了这把火,北方的孤狼自会饿死在冰堆里。”
“既然他喜欢守着那片烂泥,就让他替黄天挡住北边的胡狗。我们的眼睛,得盯在洛阳的龙椅上!”
他转过身。
桌案上摆放着几封密信,上面盖着汉室宫廷的印戳。
“内线那边怎么说?”
“封谞、徐奉二位常侍已经打点妥当,宫内卫戍图已送到。”
“只待三月五日,他们作为内应,在宫中纵火,接应我们入城。”
马元义手指轻叩案几。
封谞与徐奉这两个大汉宠臣,早已被海量的钱粮喂饱。
“三月五日。”马元义轻声重复。
手指停在洛阳位置,用力一点。
“那一天,刘宏会在嘉德殿设宴,沉溺于他的声色犬马。”
马元义嘴角扯出一抹狰狞:“到时候,不仅仅是四面八方,我要让整个洛阳,都燃起黄天的火。”
“只要火起,洛阳便是我们的。”
“大贤良师的宏愿,将在那一天实现!”
洛阳的权贵们依然沉迷于歌舞升平。
对于坊间流传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多半当成了酒后谈资。
世家忙于党锢,阉党忙于聚敛。
没人在意大旱中挣扎、领着符水续命的流民。
“让各部传令下去。”马元义起身,望向南方。
“所有法器、兵刃,全部转入地下。”
“三月五日之前,若有暴露,杀无赦。”
负责传令的汉子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马元义独自站在舆图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上面覆盖的重重红点。
他的指尖仿佛能感受到这大地深处的战栗。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造反。
这是在将一个庞大帝国连根拔起。
而在万里之外的并州北疆,那座名为曼柏的城池,此刻正被严寒包裹。
中原的阴谋者们并没有意识到,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之下,一位枭雄,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积累。
苍鹰嘶鸣,从灰暗的云层俯冲而下。
城楼之下,流民营地升起了今冬最浓的一股炊烟,夹杂着微弱却鲜活的人声。
陈远没有抬头看鹰,他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刀锋在严寒中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随手抓起一把城墙上的积雪,用力在刀刃上一抹,冰冷的雪水顺着血槽流下,激得暗沉的铁器透出一股噬人的寒芒。
乱世的春雷快响了,在此之前,他得把这把护住北疆几十万人的刀,磨到最快。
春雷将至,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