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
陈远吐出两个字。
蔡谷和傅巽同时一愣。
天真?谁天真?
是张角天真,还是洛阳城里的那位天子天真?
“将军,您的意思是……”蔡谷试探着问。
陈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他们以为杀了一个马元义,杀了一千个信徒,就能扑灭这把火?”
他的眼神落在冀州与豫州交界的那片区域。去年大旱加蝗灾,那里的田地颗粒无收。
“他杀的,只是火星。”
“可引燃这把火的干柴,还好端端地堆在那里。”
陈远转过身,目光扫过蔡谷和傅巽。
“地里的粮食种不出来,百姓的肚子填不饱。这就是干柴。洛阳杀一千人还是一万人,跟这些有半文钱关系吗?”
蔡谷的手不抖了。
他忽然明白了。
只要这个前提不变,太平道提前也好,延后也好,甚至被掐灭了也好,天下迟早要乱。
“太平道败露,起事提前,只会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没有章法。”
陈远的语气平淡。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疯子,可怕得多。”
他走到议事厅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
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门外,是广阔的校场。
数千名士兵正在风雪中进行着最严酷的操练,吼声震天。
高顺站在校场边缘,双臂抱胸,一动不动。他身边的一名辅兵冻得嘴唇发紫,高顺连看都没看一眼。
陈远望着那片被严寒淬炼的铁甲人墙,目光沉沉。
“传我将令。”
陈远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操练声。
“北疆三郡,即刻进入最高战备。”
“所有关隘,即刻封锁。许进不许出。”
“命吕布,率狼骑前出三百里,清扫一切游荡的胡人与马匪。我要并州北方,成为一块铁板。”
“命高顺,陷阵营扩编至五千人。从屯田营中挑选最悍勇的青壮,十日之内,必须形成战力。”
“传令蔡谷、傅巽,清点所有府库钱粮,除保证春耕用度外,其余全部转为军需。”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蔡谷与傅巽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主心骨强行注入的镇定。
陈远独自站在门口,望着风雪中操练的军士。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瞬间融化。
洛阳的血,只是前菜。
他等着看正席。
……
他没有等太久。
半月之后。
二月的原野,曼柏城外,原本平坦的屯田地界上,早已垒起了数道防垒。伐木的号子声与夯土的闷响交替传来,声声不绝。
蔡谷捧着刚到的几份密报,指尖冻得发红。他绕过那些还在加固城墙的劳役,脚步匆匆走进议事厅。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在。
蔡谷将密报搁在案上。
“南边反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
陈远头也没抬,磨刀石依旧匀速起落。
“哪里反了?”
“全部。”
蔡谷顿了顿。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冀州,巨鹿郡,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张梁分任地公将军、人公将军,号兵三十万。”
“同日,颍川、南阳、汝南、东郡、濮阳……凡是张角经营过的地方,一夜之间,全换了黄旗。”
“县衙被烧,长官被杀。有的县令是在被窝里被拖出来砍了脑袋的。”
“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成了他们手里的刀。”
蔡谷将布帛一张张摊开。
上面是潦草的字迹,有的带血,有的被泪水洇开了墨痕。那是各地暗桩拼死送出来的消息。
吕布直起身,手重重拍在柱子上。
“这群蠢货!就不怕朝廷的大军?哪怕洛阳再烂,那也是大汉的规矩!”
“没规矩了。”
傅巽的算筹停了下来。
“洛阳那场清洗,杀了一千多个所谓'有牵连'的人。那些没死的,要么是太平道的核心,要么就是被逼到死角,连逃都逃不掉的苦主。”
他放下算筹,看着蔡谷带来的密报。
“朝廷的刀,逼着他们把三月的计划提前了一个月。但本质没变。”
“如今这天下,谁还会跟朝廷讲道理?”
议事厅再次陷入死寂。
陈远放下磨刀石,拿起一块软布,一寸一寸地拭去刃面上的铁屑。
短刀的刀锋映着昏暗的灯光,亮得惊人。
他抬头看向众人。
“朝廷呢?”
“何进在洛阳调动兵马,封锁城关。但他不懂打仗,只会守着禁中拱卫天子。”蔡谷翻出另一份帛书,“至于其他……朝廷还没反应过来。那帮公卿在吵着谁去平叛,谁来当主帅,谁掌兵权。现在连主帅人选都没定下来。”
他苦笑了一下。
“还没出门,那火就已经烧到鼻子底下了。”
陈远嘴角牵动,露出冷色。
这才是大汉朝廷该有的样子。
内部蛀虫如麻,一旦外力重压,先不是御敌,而是先掐死自己人抢权。
“这火烧得到北疆吗?”
高顺开口。他不关心洛阳怎么吵架,也不关心冀州死多少人。他只关心自己的防线够不够硬。
“烧得到。”
陈远答得干脆。
“不是黄巾兵,而是流民。”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冀州出发,沿着太行山脉一路向北画。
“冀州大乱,仗一打起来,几百万无处可去的百姓,会往北涌。太行山以西,只有我们这三郡,还有口饭吃。”
他的手指停在曼柏的位置。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逃命的。但逃命的人多了,就变成洪水。洪水不分敌我。”
曼柏、九原、云中,这三条防线,几道钉在地上的铁桩。
“这一个月,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仗,是人。”
陈远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点下。
“开闸,放人。但要把刀收好。”
“将军,若放流民进来,万一其中混了黄巾贼……”蔡谷有些犹豫。知道了南方的乱象,他本能地想关门。
“混进来?”
陈远转过身,看着蔡谷。
“蔡公,我问你。去年这个时候,曼柏有多少人?”
“连军户带流民,八万上下。”
“现在呢?”
“算上各安置点,十六万出头。”
“那我再问你,开春之后要种的那些荒地,谁来种?”
蔡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就是粮。粮,就是兵。兵,就是地盘。”
陈远一字一字地说。
“所以这个门,必须开。”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
“但我的规矩不变。进城先搜身,后吃饭。有兵器的,收缴。会使棍棒的,直接编入苦役营,挖水渠、夯城墙。只要进了我的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我给他们一碗粥,他们就得还我一条命。”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冷硬。
“但混在人堆里的黄巾死硬分子,别指望我喂饱了他们还让他们传教。”
陈远目光看向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