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陈远的声音还在继续。
“四月二十,再售三百石,于城东张家货栈,得蜀锦二十匹,西域葡萄美酒五坛。”
胡庸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抬头对上陈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身后那几个北军校尉,方才抱着胳膊看戏的那个,手臂已经放下来了。另一个往后退了半步,靴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来人。”陈远开了口。
帐外,两名陷阵营的亲卫走了进来。
“将军……中郎将……你不能……”胡庸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向后退去,“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北军校尉!你无权处置我!”
他退了三步,腰撞在帅案的桌角上。
“按军法,临阵倒卖军粮者,当如何?”陈远问身旁的高顺。
“斩。”
一个字,从高顺嘴里吐出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杀气不再掩饰,如同一股寒流,灌满了整个大帐。
帐内其余的北军校尉,一个个脸色煞白。
他们终于感受到了。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这不是虚张声势的恐吓,这是真的杀过人,杀过很多人,随时准备再杀更多人的眼神。
那个先前抱着胳膊看戏的校尉,手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高顺,又看了一眼帐门口那两名陷阵营亲卫。
然后把手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垂在身侧。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校尉嘴唇翕动了一下,但话语始终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拖下去。”
“喏!”
两名亲卫上前,一人一边,架起瘫软如泥的胡庸。
“陈远!你敢!我叔父是胡广!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胡庸的尖叫声在帐门口戛然而止。
不是被堵了嘴。是被拖出帐帘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帐外陷阵营整齐列阵的那些黑甲步卒。
黑压压的一片,一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帐内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陈远的脸。
宗员的拇指已经把自己的指甲盖摩挲出了一道红印。
他的心跳声大到自己都能听见。
“还有谁,军粮不够吃?”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无人应答。
帐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
“很好。”
陈远站起身,双手撑在帅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帅案上那方铜制符节反射着烛火的光芒,冷冰冰地照着底下那些缩着脖子的脸。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背后站着谁。从今天起,你们是我陈远的兵。”
“在北疆,我杀了多少人,你们可能没见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大概的数字。”
“我坑杀过数万不听话的杂胡,用他们的脑袋筑过京观。我砍过鲜卑人的王庭大纛,把檀石槐的全家都杀绝了。”
这些在洛阳只当做边塞传闻的血腥战绩,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他身上那股血腥气不是香料能熏出来的,那是杀出来的。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定了规矩,不喜欢别人坏了它。”
“从今天起,我这大营里,也立三条规矩。”
“第一,违我军令者,斩!”
“第二,临阵退缩者,斩!”
“第三,通敌纵敌者,斩!”
他每说一条,声音便重一分。
说到最后一个“斩”字时,他抄起案上那方代表天子授命的铜制符节,重重地砸在了帅案上!
“砰——!”
一声巨响。
整张帅案都在震动。
案面上的竹简跳了起来,滚落一地,噼里啪啦砸在脚边。
剩余的校尉齐齐一颤,其中一个腿一软,差点跪下。
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半个时辰。
从进帐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没有拉拢,没有许诺,甚至没有一句安抚。
这个来自北疆的年轻人,用最直接、最血腥、最蛮横的方式,将这五万大军的指挥权,攥进了自己的手心。
陈远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下那些将校。
“都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带着颤音。
陈远没再理会他们。
“卢公的方略,没有错。”
这句话一出来,帐内的气变了。
宗员的眼皮跳了一下。
几个校尉的脸色也变了,不是因为陈远夸了卢植,而是因为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刚到这个大营半个时辰,翻了一遍前任的卷宗,就敢当着满帐将校的面下定论。
“传我军令。”
“广宗四面围城,各营依照卢公旧制不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攻。违令者斩。”
“高顺。”
高顺出列。
“带你的人,今夜把营盘重新扎一遍。帐距拉开,辎重和粮草分开存放。营道里的污秽全部清理。”
“张辽。”
“在。”
“从明天起,你的骑兵每日巡哨城外三十里。”
“赵奎、刘满仓、周黑子。”
三人齐步出列。
“你们三个,带本部人马,接管南面和西面的围城线。原先的郡国兵打散,编入你们的建制。”
他顿了一下。
“不会打仗的,教。教不会的,滚去后面运粮。”
陈远坐回主位。
“散了。各回各营,按令行事。”
第二百五十九章 玄德
广宗大营的清晨,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陈远站在卢植修筑的土垒上,脚下是夯实的黄土,混杂着碎石和草根。
他身后,傅巽抱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
“卢公无愧名将之称。”陈远的声音在晨风中很平淡,“这深沟高垒,都恰到好处。若是黄巾军头脑清醒,强攻此垒,死伤数万也未必能破。”
傅巽嗯了一声,他看着下方那些被重新整编的郡国兵,在新任军侯的喝骂声中,懒懒散散地清理着营道里的污秽。
“深沟高垒是死的,人是活的。”陈远从土垒上走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昨日斩了一个胡庸,只能震慑一时。要让这五万人变成能打仗的兵,得换脑子。”
他一边走,一边对傅巽道:“传我将令,全军上下,即刻起,行朔方军法。凡事一体,赏罚皆同。伍长有失,什长同罪;什长退缩,伯长连坐。一人犯法,举队皆罚。一人立功,全队有赏。”
傅巽的笔尖在竹简上顿了一下。
连坐法。
这是北疆那套最不讲情面,也最有效的规矩。
把所有人的命都捆在一起,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将军,此法过于严苛,恐激起兵变……”傅巽低声提醒。
“兵变?”陈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让他们现在闹一闹,还是等上了战场被一冲就散,导致全军覆没的好?”
傅巽不说话了。
陈远看着辕门方向,那里,一颗用石灰腌制过的人头,正高高挂在旗杆顶上。
长水校尉胡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