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没有怒吼,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帐内挂着的油灯晃了一下。
“放肆!”
高顺、张辽二人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
高顺的刀出鞘三寸,张辽的枪杆横在身前。
那股从北疆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东西,不需要修饰,不需要蓄势,往外一放,帐内的温度直接降了几分。
张飞前冲的身形一滞。
拳头还指着陈远的方向,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踩进了泥沼里,拔不动脚了。
不是怕。
是这两个人的武器,比他的拳快。
关羽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也敢动手,那个面无表情的黑甲武将,下一个动作就是切他的腕子。
“二弟!三弟!住手!”
刘备嘶哑的吼声响起。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两个兄弟身前。
他看着帅案后那个自始至终连姿势都没变过的年轻人。
陈远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高顺与张辽的气机死死锁定着关张二人,只等陈远一个眼神。
“你看,这就是你的人。”
陈远终于又开了口,语气带着玩味。
“有几分悍勇,可惜,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的刀,再锋利,也只是废铁。要么伤人,要么伤己。”
刘备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两个兄弟死死按在原地。
陈远说得对。
今天只要走错一步,他们三兄弟,就会变成广宗城外的三具无名尸。
“将军……”刘备的声音干涩沙哑,“备,管教不严……”
“管教?”
陈远打断了他。
“我这里,不需要管教。”
“我这里,只讲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帅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逼到绝境的三人。
“你想脱了这身白皮,你想建功立业,你想让你这两个兄弟的本事,有个用武之地。”
“可以。”
“广宗城里,有黄巾的十万颗人头。”
陈远的手指,指向了沙盘上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孤城。
“那是天下最大的军功。”
“我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建制,前锋敢死营。”
他的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开,落在了关羽和张飞的身上。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陈远的刀。攻城的第一波,你们上。啃最硬的骨头,你们上。但凡有退缩不前者,我亲手砍了你们的脑袋。”
“只要你们有命活着登上广宗的城头,只要你们能提着张角兄弟的人头回来见我……”
陈远顿了顿。
“破城之日,我保举你刘玄德为一军司马,你这两个兄弟,为军侯。”
“脱白身,入行伍,食官禄。”
帐内,一片死寂。
刘备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那宽大的袖袍下,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灼热的视线,那是他的两个兄弟在等他做决定。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敢死营,就是送死营。
他是在拿他们兄弟三人的性命,去填广宗城下那座深不见底的血肉磨盘。
可是——
退回涿郡,又能如何?
在乡人的嘲笑声中,了此残生?
他刘备,不甘心!
他身后这两位义薄云天的兄弟,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大汉不会给他们这些底层草莽任何机会。
唯一的通天之路,就在眼前。
哪怕这条路,是用血与骨铺就的。
刘备缓缓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他抬起头,那双仁善谦恭的眼睛深处,燃起了一股惊人的野心。
他推开身前还想说些什么的张飞。
然后,在关羽、张飞,在高顺、张辽,在帐内所有人的目光中。
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没有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将头颅深深低下,以军中最卑微士卒的礼节,对着帅案后的陈远,沉声领命。
“备,及麾下五百乡勇,愿为将军效死!”
字字铿锵。
帐外,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陈远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刘备。
那张年轻的脸上,嘴角微微一挑。
他随手从案上拿起三枚空白的木制兵符,丢了下去。
兵符落在刘备面前的尘土里,发出三声轻响。
“拿着。”
“从今日起,你为前锋敢死营屯长,他们两个,是你的队率。你那五百人,打散编入各营,留一百给你用。”
“滚出去,告诉你的兵。”
陈远坐回帅案后。
“他们的命,是我的了。”
第二百六十章 试刀
帐帘厚重的粗麻布被夜风撩起一个边角。
那三人的脚步声没入乱糟糟的营道。
外头夹杂着张飞压低了嗓门儿的粗鲁咒骂。
陈远把玩着手里的木头签子。
刘备。
关羽。
张飞。
他将这三个名字在舌底滚了一遍。
八年前。
朔方陈家坞的雪夜。
赵叔坐在篝火旁,当评书一样讲了些怪事。
他说有个卖草鞋的大耳贼,能忍常人不能忍,极善摔孩子收买人心。
有个卖绿豆的红脸汉子,傲气冲天,能在万军丛中剁了上将的脑袋。
还有个杀猪的黑炭头,一嗓子能把长桥吼断。
刚才,陈远当面确认了。
那红脸汉子骨缝里透出来的杀意,做不得假。
那黑脸汉子暴起时的气血,绝对抵得上他北疆最猛的悍将。
还有那个大耳垂肩的刘备。
能把自己的自尊扯下来踩在脚底。
赵叔没说错。
真有这号人。
……
“将军。”
高顺跨前一步。
他盯了一眼大帐出口。
傅巽把手里的竹简卷拢。
“将军,这三人毫无根基,且并非大营旧部。”
“您直接越过曲长、军侯,提拔白身为屯长,只怕那些新收编的郡国兵不服管教。前锋敢死营,最易生乱。”
北疆的规矩历来是看人头算军功,从没有平白无故赏人官帽子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