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多死一个,我北疆就少一份力。”
陈远收回手。
“这笔账,得这么算。”
帐内诸将无人接话。
有人脸色难看。
有人低下头,看着脚下泥印。
“可将军。”
先前那名校尉硬着头皮道。
“若张角冥顽不灵,死不投降,难道我们就一直围下去?”
“他会降。”
陈远走回案前,将那些布条分给亲卫。
“找些识字的,把布条上的话抄在大木牌上,立到阵前。”
“再挑几封字写得最惨的。”
陈远拿起一支没装箭头的箭杆。
“绑在箭上。”
“射回去。”
傅巽抬头。
射回去。
让城里的人亲眼看看,他们的邻人、乡亲、亲眷,是怎样向官军乞活。
“至于那些黄巾首恶……”
陈远看向广宗城的方向。
“我说过。”
“我要他们的人头,来换这十万人的命。”
“张角是个聪明人。”
“他会想通的。”
……
当天下午。
数十支没有箭头的箭矢,带着一片片求活的布条,飞进广宗城。
一片布条落在西门城楼上。
一个年轻黄巾兵捡了起来。
他认得几个字,喃喃念出声。
他还没念完,旁边老兵一巴掌将布条打掉。
“妖言惑众!”
可那老兵的嘴唇,也在哆嗦。
更多布条落入城中各处。
有人捡起来。
有人撕碎。
有人藏进怀里。
有人看完后,坐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不出声。
黄天大纛之下,人心开始散。
汉军大营里,那些被强压着运土筑丘的郡国兵,也看到了阵前立起的木牌。
他们不识字。
军中的文吏便念给他们听。
念到“愿为奴为婢,求一碗粥”时,几个正在骂娘的兵痞停了嘴。
他们隔着壕沟,看向广宗城头那些黄巾。
没人再笑。
没人再骂。
夜。
陈远独自站在土丘顶上。
风吹得他衣甲猎猎作响。
他身后,傅巽拿着一卷新送来的竹简。
“将军,刘玄德的敢死营已经整编完毕。”
“关云长、张翼德二人悍勇,新补入的郡国兵,无人敢不服。”
陈远“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广宗城。
那座城在黑暗里没有灯火。
只有门楼上几支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还有一事。”
傅巽的声音压低。
“北军五校那边,有几个校尉在私下议论,说将军有养寇自重之嫌。”
陈远没有回头。
“让他们说。”
“明日,把攻城车推到壕沟前。”
傅巽一惊。
“将军要攻城了?”
“不。”
陈远的声音被夜风压得很低。
“做给张角看。”
“也做给营里那些聪明人看。”
“告诉他们,我的耐心,快用完了。”
……
风穿过临戎城楼的垛口,带着秋日涩味。
临戎侯府书房。
案头的沙漏滑下最后一撮细砂。
贾习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竹简边缘被指腹摩挲得发亮。
日子不对。
朝廷任命董卓接管并州防务的调令,早就传遍北地。
以董卓那种贪如饿狼的秉性,见了朔方这块肥肉,马鞭都得抽断。
从河东带兵北上,急行军不过六七日。
可到现在,快一个月过去了。
并州南部太原、雁门一线的关隘,没收到任何关于董卓军过境的谍报。
没有索要粮草的行文。
没有先锋打通关卡的通关牒。
贾习将竹简丢回案桌。
啪。
“来人。”
门外亲卫推门而入,甲叶碰撞。
“去请陈校尉。”
半盏茶后,陈虎大步迈入书房。
他刚从城外巡营回来,护腕上还沾着黄土。
“贾公找我?”
陈虎拖过一把胡床坐下。
贾习抬手,示意亲卫合门,退到十步之外。
“董卓没来。”
贾习开门见山。
陈虎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
“没准他半道上犯了病?”
“还是洛阳那边又改了主意,把他召回去了?”
“那是飞熊军。”
贾习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除了我们,并州最凶的兵。”
“三千精锐北上,就算主将生病,前锋也早该叩响咱们的关门。”
“洛阳真要收回成命,至少也该有快马邸报经过。”
他盯着陈虎。
“太安静了。”
陈虎听懂了这话里的重量。
边关长大的汉子,最怕的不是胡人的鸣镝。
是旷野里突如其来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