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和善。
“我王氏子弟,识字通律者不下百人。”
“造册编户,本就是文吏分内之事。”
“将军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话说得体贴。
可帐中几名北疆文吏的笔都停了。
造册编户。
谁掌册,谁就知道这十二万人里,哪些是铁匠,哪些是壮丁,哪些营在何处。
陈远扶住老人的手臂,态度仍旧恭敬。
“族老厚爱,陈远心领。”
“只是北疆军户造册,自有军中法度。”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的眼睛。
“军册入库,便是军机。”
“外人经手,我没法向麾下将士交代。”
王氏族老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
陈远接着道:“不过,此番粮草转运,路途遥远,耗费人力。”
“若王氏商队能协助一二,陈远感激不尽。”
话已经说尽。
东西,可以收。
商路,可以用。
户籍和人丁,王氏不能碰。
王氏族老沉默了两息。
随后笑意重新浮上来。
“将军说得是。”
“是老朽多嘴了。”
王氏车队留下物资,又带着陈远给出的明确信号离去。
队伍继续前进,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铺在所有人眼前。
道路两侧,早已被修平。
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冒着炊烟的营地。
原木搭建的登记台,隔离病坊,还有一排排能供上万人取暖的火炕木棚,沿官道一路向北排开。
临戎、五原、云中三郡联动。
军屯粮仓同时开仓。
第一批抵达的降卒,被引向一座巨大的分流营地。
他们走过一道道关卡。
交出旧木牌。
换来一碗浓稠肉粥,和一块刻着新编号的木牌。
“甲字营,入东一区,屯田预备。”
“乙字营,入西三区,工匠营。”
“丙字营,入南二区,妇孺营,纺织缝补。”
文吏的声音冷硬。
人群被迅速分流。
三日后。
曼柏城外,新筑高台上。
陈远一身玄甲,按刀而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压过寒风。
“今日起,你们的黄巾,没了。”
“你们的黄天,也塌了。”
“入我北疆,只有一条规矩。”
“做事,活命。”
他指向台下几处区域。
“青壮,入边户。”
“三年之内,屯垦赎罪。”
“合格者,授田入籍。”
“工匠,入工户。”
“修甲坊,筑城墙,即日起享军士伙食。”
“妇孺,自成一营。”
“纺织、后勤,按劳计酬。”
“再有私藏兵刃、聚众作乱者,杀。”
“再有口称黄天,高举大纛者……”
陈远拔出环首刀。
冬日阳光落在刀锋上,冷得刺眼。
“满伍连坐。”
台下没人敢出声。
满伍连坐。
这四个字,比任何喊杀都重。
它把每个人的命,和身边九户绑在了一起。
就在这片死寂里,张牛角排开人群,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头上那块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黄巾。
那块黄巾,他没有扔在地上。
他走到火盆前,亲手丢了进去。
火苗卷起布角,很快将其吞没。
张牛角转过身,对着陈远单膝跪地。
“罪民张牛角,愿为将军效死。”
“恳请将军收留。”
一名北疆文吏走上前,将一块崭新的木牌交到他手里。上面刻着五个字。
边户甲三零七。
张牛角双手举起木牌。
台下,沉默被打破。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解下黄巾,走到火盆前。
他们曾是信徒。
是乱民。
是官军眼里的贼。
现在,他们只想活。
粮食。
土地。
军法。
陈远用这三样东西,烧掉了太平道留在他们头上的最后一块黄布。
夜。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蔡谷他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一份统计好的竹简,被他双手呈到陈远面前。
“将军,算清了。”
“此番北迁,路上折损六万余人。”
“最终抵达北疆的,还有十四万九千余。”
“其中,十六至四十岁的精壮男女,共计石万一千人。”
“各类工匠,铁匠、木匠、皮匠、陶匠,共四千七百二十一人。”
“粗通医术、农学者,九百余人。”
蔡谷抬起头,眼里发亮。
“将军,有了这些人,荒废的水渠、倾颓的城墙、人手短缺的甲坊,还有大片屯田,全都能动起来。”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
“明年春耕之后,北疆的实力,至少翻上一番。”
陈远看着竹简上的数字,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傅巽从门外快步走入,神色有些古怪。
“将军,洛阳派来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