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巽在一旁接话,语气透着疲惫。
“粮是一道关。”
“棚屋、过冬的棉衣更缺。”
“再有就是吏治。”
“我手底下那些学子,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四个用。”
“十户一甲的编排,眼下还压得住,可原黄巾那些大帅、渠帅虽然杀了,这十几万人还认同乡、认旧主。”
“由着他们聚堆,早晚生乱。”
屋子里没人出声。
吃下一头比自己体格还大的猎物,蛇要脱层皮。
北疆如今就处在胀破肚皮的边缘。
陈远把手里的残烛丢进火盆。
“分开他们。”
他说得干脆。
“原有的乡党、旧部,全部打散。”
陈远转向傅巽。
“按我之前立的规矩。”
“新编甲户,必须掺两户朔方老兵家眷,两户归化胡人,剩下六户填新来的降众。”
傅巽怔了一下。
老户、胡人、乱民,三类人习性天差地别,硬揉在一个锅里吃饭。
陈远说话的节奏平稳。
“老户懂军法,胡人懂牧马,降众懂开荒。”
“把他们绑在一根绳上,十户连坐。”
“吃一口锅里的饭,干同一片地里的活。”
“先分流,再驯化。”
“熬过三年,才准入籍。”
傅巽明白了。
黄巾的根子是抱团。
只要这头三年不出乱子,这些人就能变成北疆的一部分。
“还有一事。”
陈远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传令后勤营,调集一百辆空置粮车,带上五原的十几个军医,再带御寒毡子和干粮,明日一早出关南下。”
蔡谷一惊,腰背挺直。
“往哪去?”
“常山、太原、井陉。”
陈远吐字清晰。
“沿途留下的那些安置点。”
“去接第一批能撑住的人。”
傅巽当即站起。
“将军三思。”
“沿途留下的那些重病患、走不动的老弱,足有几千人。”
“如今大雪封山在即,百辆大车来回一趟,耗费不小。”
“且不说能救活几个,单是那些人身染疫病,带回来也是麻烦。”
“我们的粮草本就捉襟见肘,不若等到明年开春……”
这番话极务实。
是文臣精打细算的本分。
屋内其余人也都沉默着。
陈远没有发火。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挂着的北疆舆图前。
他的手按在太行山那条蜿蜒墨线上。
“公悌,你算的是钱粮账。”
“我算的是规矩账。”
陈远转过身,视线扫过众人。
“我沿路为何让人登记那几千病患的名册?”
“为何留下粮食和火石?”
“我要让跟着我们走到曼柏的人看清楚。”
“他们以前是流民,是朝廷不要的乱贼。”
“死在沟渠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但现在,他们入了我北疆的户口册子。”
“入我册者,生。”
“即使死,也有北疆军卒给他们收骨。”
议事堂内,只剩炭火噼啪声。
傅巽一揖到地,退了半步。
“属下这就去办。”
“车马、医者,今夜调度齐全。”
陈远重新坐下,面容隐在跳动的火光后。
“能救活的,拉上车。”
“救不活的,死了的,就地深埋。”
“墓碑上刻清楚籍贯姓名。”
半个月后。
曼柏城迎来了入冬第一场雪。
积雪漫过马蹄。
曼柏城南的主营地里,几万名降众,正在铲雪修墙。
沉重的车辙声从风雪深处传来。
几匹冻得口鼻喷白气的劣马拉着大车,缓慢碾过吊桥。
一辆接着一辆。
足足一百多辆。
营地里的劳作停了下来。
无数双长满冻疮的手握着铁锹、木棍,齐齐望向营门方向。
车队停下。
随车的北疆甲士掀开厚重油布毡子,露出车厢里瑟瑟发抖、枯瘦如柴的病患。
整个营地先是死寂。
接着,人群炸开了锅。
人们涌向车队,寻找自己被迫留下的亲人。
有人找回了活着的爹娘,抱头痛哭。
有人只领到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跪在雪地里,将木牌死死贴在胸口。
曼柏营门前。
陈远披着大氅,安静看着这一幕。
张牛角也站在人群中。
这个曾经统领数万人的黄巾大渠帅,手里握着一把铲雪的破铁锹。
看到那个被他们私下称作屠夫的年轻人,立下严苛见血的规矩,却在风雪里派车接回了最累赘的病患。
张牛角扔下铁锹。
他走到陈远马前丈余处,撩起新发的粗布棉袍,双膝重重砸进雪地。
额头贴地。
随着他这一跪,周围找回亲人的妇孺、青壮,纷纷面朝陈远跪倒。
雪地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风雪穿过营地。
陈远没有搀扶。
他接受了这份大礼。
从这一天起,十五万降众里,私下咒骂将军府的人少了。
各甲互相盯得更紧。
偷懒的、藏粮的,不等北疆老兵动鞭子,同甲的人先把他拖到吏目前。
曼柏的工匠营里,上千个炉子日夜不熄。
铁匠们挥舞铁锤,打出的不再是农家粗陋柴刀,而是统一制式的长矛矛头、连弩机括。
农具也不断出炉,分发给水利营和屯垦营。
城外荒原上,以甲户为单位的劳工队列,在刺骨寒风里挖沟渠、修堡墙。
北疆老兵拿着皮鞭监工,但很少抽下去。
那些新边户比老兵更卖力。
多干一天,多搬一块石头,就能让碗里的粥更稠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