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透进来的冷风,吹动他的鬓角。
“大汉这棵老树,枝叶繁茂的时候,底下的小树苗晒不到太阳。”
“皇甫嵩这种老臣,总想着补窟窿。”
“可补得好吗?”
“窟窿越补越大。”
他转过身,直视两名文臣。
“商道断了?”
“商道从不在别人可怜咱们的善心里。”
“商道在我们的刀锋能到的地方。”
陈远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铺开的羊皮地图上。
“中原越乱,洛阳越顾不上咱们。”
“这新来的降卒,加上北疆原有的底子,咱们需要的是时间。”
“至于皇甫公……”
陈远铺开一卷极小的素色帛布,提笔蘸墨。
没有修饰。
没有长篇大论。
落笔干脆。
只写了寥寥两行字。
待墨迹风干,陈远将帛布卷起,塞进新的竹筒,用红蜡封死。
“遣人将这封信交到皇甫公手里。”
半个月后。
颍川郡外。
大雪同样覆盖了中原枯草。
皇甫嵩在大帐中接过从北疆送来的密信。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暗。
皇甫嵩挑开蜡封,展开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帛布。
上面的字迹遒劲,力透布背。
“明公。
刀者,凶器也,授之则难复收。惟明公深察,愿自珍摄。定边敬白。”
皇甫嵩手颤了几下。
帛布掉进炭盆。
火苗卷上来,连渣子都没剩下。
一阵穿堂风掀开帐帘,吹得火星四散。
皇甫嵩走到帐门前,望向大雪笼罩的中原。
到处都是打着各色将旗的新编队伍。
耳边全是为了几石粗粮争吵对骂的杂音。
风雪压着营盘。
两支打着不同字号的地方义军,正为了半车麦麸,拔刀相向。
皇甫嵩闭上了眼。
第二百七十九章 州牧
雪落无声。
入冬后北疆的雪渐渐将曼柏城外的营地压成一片白。
白日里,那些曾经高举黄天旗帜的男人,成了北疆最廉价的劳力。
他们没有工钱。
只有两顿粥,一件粗布棉衣,以及一个三年之后可能入籍授田的盼头。
在陈远眼里,这已经足够。
罪民先赎罪,再谈活路。
到了夜里,昏暗火光下,北疆老兵会教他们站队,教他们听令。
这是陈远定下的规矩。
白日做工,夜里操练。
张牛角裹着一件半旧羊皮袄,腰间挂着一枚崭新的铜印,走在营地里。
铜印上刻着四个字。
归义军侯。
这是陈远给他的新身份。
也是套在他身上的新规矩。
他的职责,是监督这些昔日同袍,检举任何试图串联、私藏兵刃,或是继续念叨黄巾那套的人。
一处角落里,几名新降卒围着火堆,压低声音争吵。
“凭什么咱们干的活最重,分到的肉汤却最少?”
“以前跟着渠帅时,哪受过这种鸟气?”
一个汉子满脸不忿。
“就是!甲三零七那帮人,天天碗里有油水!”
张牛角脚步一停。
他身后,两名亲卫已经按住刀柄。
“甲三零七那一伍,上个月修渠,土方比你们多三成。”
张牛角的声音压住了火堆旁的低语。
“夜里操练,他们也从没缺过一次。”
几人身子一僵,哆嗦回头。
“军……军侯。”
张牛角走到火堆前,蹲下身,将冻僵的手伸向火苗。
“将军府的规矩,军功说话。”
“甲三零七那一伍,上个月修渠,挖的土方比你们多三成。”
“夜里操练也比你们卖力。”
“他们碗里的肉,是这么来的。”
张牛角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你们不服,就拿出不服的本事来。”
“再让我听见背后嚼舌根,乱军心。”
他停了一下。
“军法处置。”
说完,他转身离去。
几个降卒围着火堆,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说一句。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营地里发生。
北疆的军法,正借着张牛角这些人的嘴,刻进十几万降卒的骨头里。
……
校场上,高顺正盯着一队新兵练队列。
这些人已经褪去黄巾旧习,站姿有了模样,但眉眼间仍带着麻木和畏惧。
吕布策马从旁经过,皱眉道:
“一群没胆的,真上了战场,怎么能放心把侧翼交给他们。”
他的声音不小。
校场上的新兵听得清楚,头埋得更低。
高顺皱了皱眉,没有反驳。
远处,陈远披着大氅走来。
“奉先,你忘了你刚跟我去朔方时,手底下那帮人是什么样了?”
吕布勒住马,回头看向陈远。
“兄长,那不一样。”
“咱们那时候是饿,可骨头是硬的。”
他用马鞭指了指校场上的新兵。
“这些人在广宗、下曲阳,胆子已经被你杀破了。”
陈远走到吕布马前,伸手拍了拍赤兔马温热的脖颈。
“北疆最早那批老卒,有几个不是从快饿死的流民、走投无路的逃户、被官军打散的归化胡人里挑出来的?”
“那时候,他们比这些人强多少?”
吕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陈远收回手,目光落向远处正在拔高的城墙。
“给他们田,他们才知道为何而战。”
“给他们饭,他们才有力气握刀。”
“再给他们军法,让他们知道背后是妻儿老小,退一步就得死。”
他说完,朝校场走去。
吕布沉默片刻,忽然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