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软席。
更没有吟诗作对。
堂内摆着十几张长案,每张案前都坐着一个神色紧张的士人。
左侧一排,算筹噼啪作响。
高柔亲自出的题,全是屯田、劳役、粮草转运的实务账目。
一个时辰内算不平三本账的,直接请出。
中间一排,考的是律令。
傅巽将几桩并州新近发生的土地、民讼纠纷案卷摆在他们面前。
不求引经据典。
只问如何判,如何让两边都认。
右侧一排,则摊着水利图和军械图。
蔡谷负手踱步,不时停在某人身后,看他们在空白图纸上勾画渠道走向,或是标注弩机零件尺寸。
一个时辰后。
三十几名士人,只剩下不到十人还坐在堂中。
那些被请出去的,有人满脸愤懑,高喊“有辱斯文”。
有人面如土色,失魂落魄。
州牧府的卫士不会听他们辩解。
规矩,从进门那一刻就定下了。
堂内,傅巽将一份考卷递给蔡谷,指着上面的名字。
“此人叫秦恪,河内寒门出身,曾在县中做过小吏。”
“方才那桩军户与归化胡人的草场纠纷案,他判得稳。”
“既保了军户的田,也给了胡人过冬的草料,两边都能认。”
蔡谷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份画满水渠线的卷子。
“这个,兖州来的,叫程德。”
“只看了半个时辰曼柏周边地形图,就指出三处可以修暗渠引水的地方。”
“是个能干事的。”
正当几人低声议论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远一身玄色常服,从后堂走了进来。
他刚从城外屯田营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
堂内剩下的几名士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神色敬畏。
陈远没有理会那些繁文缛节,径直走到堂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管你们是哪来的。”
“也不管你们过去是太守门客,还是县中主簿。”
“到了并州,只看一样东西。”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脑子里有没有东西。”
“手上能不能干事。”
“并州不养名士,不养清谈客。”
“我这里缺能核账、能修渠、能治民、能带兵的人。”
陈远走到程德面前,拿起他画的水利图。
“你叫程德?”
那人躬身一拜。
“草民程德,见过将军。”
陈远将图纸卷起,丢给身后的亲卫。
“从今日起,试署州牧府渠曹佐吏。”
“先去曼柏城外新垦荒地。”
“我给你人,给你物料。”
“秋收之前,水若能通到该通的田里,转正授职。”
“若办砸了,自己背着书箱出关。”
程德抬头,眼底发红。
他一介白身,因不愿行贿上官而被罢黜,流落至此,原本只求一口饭。
如今陈远给他的不是饭。
是差事。
是权责。
程德长揖到底。
“草民领命。”
陈远的目光又落到秦恪身上。
“秦恪。”
“草民在。”
“你熟律令,脑子也活。”
“太原仓曹监署还缺个主记。”
“你先去试署三月。”
“帮臧太守,把郭家、令狐家那些藏了十几年的烂账,一笔一笔挖出来。”
秦恪身子一震,深深揖拜。
“恪,领命!”
……
消息传开,并州南部的豪强,终于嗅到了真正的危险。
陈远不只是在抢田、抢粮、抢兵。
他在抢人。
抢那些被世家门第堵死了路的读书人。
抢那些被朝廷烂透了的选官制度淘汰掉的实干之才。
这些人一旦在州牧府扎下根,豪强在地方经营几十年的人脉网,就会被一点一点替换掉。
可他们拿不出对策。
“保境功簿”上,太原王氏、代郡傅氏的名字排在最前头。
带头交粮,带头出人。
州牧府签发的商队凭证,也最先送到他们手里。
往来关内互市,赋税减半。
子弟优先入学,优先入军为吏。
中小家族看着那些实打实的好处,已经开始动摇。
顽抗者,则被高柔的核田曹死死盯住。
今天查出一块隐田。
明天挖出几件私藏甲胄。
没什么大阵仗。
却日日放血。
……
临戎。
贾习收到曼柏传来的消息后,连夜写了一封信。
他对陈远的决策指出一个隐患。
“将军,新来之士,不可尽留曼柏。”
“久居府衙,不见稼穑,则锐气必消,清谈之风必涨。”
“当将其分派至官学、屯田点,甚至南部各郡县。”
“让他们亲眼看北疆的田怎么种,胡人怎么归化,军法怎么杀人。”
“如此,方能将书本所学,化为州牧府可用之利器。”
陈远收到信后,当即采纳。
他命朔方学宫扩设三科。
吏科,由傅巽、高柔主持,教新来士人并州律法、户籍管理、钱粮核算。
农科,由老农赵石头主持,教他们辨五谷、看天时、算水利。
兵科,由高顺亲自监督,让他们与新兵一同操练,学习军阵、军法、军械保养。
所有新投之人,无论出身,都需入学三月。
考核合格,方可授职。
大儒蔡邕对陈远这种功利的法子颇有微词。
可他也清楚。
乱世之中,清谈救不了人。
最后,蔡邕亲自为三科拟定规矩。
“经史不可不读。”
“那是为人之本。”
“律令、农桑、军法,也不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