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
刘宏喘了几口气,脸色阴得吓人。
“就这么办。”
“削其户。”
“夺其印。”
“让他回洛阳。”
“朕要亲自问问他,长安到底是大汉的长安,还是他皇甫嵩的长安!”
话说到最后,他已经耗尽力气,重重倒回榻上。
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就这么从病榻前发了出去。
加急。
直扑长安。
……
长安帅帐。
传旨中使捏着嗓子,尖声念完最后一句。
“……即刻交出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返回洛阳,不得延误。”
帐中将校一个个抬着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黄巾是他们平的。
中原是他们定的。
长安是他们守的。
灾民是他们救的。
到头来,朝廷没有半句体恤。
反倒来了一道削职夺爵、召回问罪的诏书。
这是什么道理?
“尔等还不谢恩?”
传旨中使强作镇定,抬着下巴看向皇甫嵩。
皇甫郦第一个翻了脸。
“呛啷!”
腰间佩刀被他拔出半截。
刀光一闪,那名中使的脸瞬间白了。
“尔敢!”
皇甫郦双目通红。
“要造反吗?!”
中使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反了又如何!”
皇甫郦怒吼一声,手腕一振,就要当场斩了他。
可就在刀锋即将出鞘的那一刻,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住手。”
皇甫郦手腕一僵。
皇甫嵩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个已经吓得发抖的中使,只盯着自己的侄子。
“把刀收回去。”
“叔父!”
皇甫郦眼睛都红了。
“这诏书摆明了是那帮阉人罗织罪名!”
“你在长安做了什么,我们都看得见!”
“城外十几万灾民也看得见!”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能夺你的印,削你的爵,毁你的名声?”
皇甫嵩看着他。
许久之后,轻声问道:“那又如何?”
皇甫郦怔住。
皇甫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
“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
帐里没人说话。
皇甫嵩转身,从帅案上捧起左车骑将军印绶。
那方印,他接下时没有多少喜色。
交出时,也没有多少悲色。
他走到中使面前,亲手递了过去。
“有劳天使。”
中使双手发抖,接过将印,脸色发白。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羞辱之词,此刻一句也不敢说,抱着印绶转身就走。
帐帘掀开又落下。
冷风灌了进来。
帐内依旧死寂。
忽然,一名老校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直接砸在地上。
“将军不可啊!”
“我等愿随将军清君侧!”
“清君侧?”
皇甫嵩低头看他。
“当初喊这句话的,是凉州叛军。”
“难道,我皇甫嵩也要去做叛国之贼?”
老校尉嘴唇颤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甫嵩扫过帐中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怒,有悲,有不甘,也有茫然。
他心中一痛,却没有表现出来。
“都起来。”
没人动。
皇甫嵩声音沉了下去。
“这是军令。”
众将这才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一个个眼眶通红。
当夜,皇甫嵩把亲信全都叫了进来。
帅帐里没有酒。
也没有壮别的话。
更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交代。
只有一卷卷账册,被他摊在案上。
“这是我从各家豪右手里征来的粮草账目。”
“哪家出了多少,哪家还藏了多少,上面都记着。”
“这是长安城外所有登记在册的灾民名册。”
“老人、妇孺、青壮、病患,分了类。”
“这是武库里剩下的兵甲器械。”
“弩箭不多,投石车还能修三架。”
“这是城防图。”
“西门墙根有塌陷,必须派人日夜盯着。”
他说得很细。
细到每一处城门每日该用多少兵。
细到每一口粥棚每日该放多少粟。
细到哪几个豪族还可能反扑,哪几个官吏可以暂时用,哪几个必须盯死。
众将听着听着,眼泪便忍不住往下掉。
皇甫嵩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交到几名部将手里。
“我走之后,长安的城防就交给你们。”
“粮,省着点吃。”
“兵,用心去带。”
说完,他解下甲胄,换上一身布衣。
卸甲时,甲叶碰撞,声音沉闷。
帐中将校全部跪下。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