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寨属褚飞燕后营,看守藏粮。入冬断粮后,头目杀出逃妇孺三人,抢附近山民四户。”
陈远垂眼看着。
“斩。”
几个人头落地。
一名年轻向导冲着尸体低声咒骂。
“当初在山里横,报应来了。”
傍晚,三路军报汇总。
张魁破小寨四处,收降六百,斩首恶七十一。
张杨封水口两处,截杀褚飞燕探子三十六人。
陈远路段,拿废寨,缴盐一坛,粮二十石。
数字极少。
但山里的防线,被撕开了。
入夜,陈远靠在石坡下,就着火光看山图。
老鸦口外缘,小道被密密麻麻标出。
有冬天的供词,有今天踏出的血印。
张杨走近火堆。
“定边,褚飞燕再不降,明后两日就逼到他外寨了。”
陈远捏着木签,点在图上一处窄谷。
“他会动。”
“突围?”
“未必。”
陈远盯着那条山沟。
“他扣了下面人的家眷。人饿急了,刀未必朝外。”
第二百九十九章 困褚
太行山深处,老鸦口腹地。
褚飞燕的大帐设在一处背风石崖下。
帐布旧得发灰,边角磨毛,几处破洞用兽皮和麻布胡乱补着。
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内火苗乱晃。
帐前烧着一堆火。
火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煮着米汤。
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几片烂菜叶浮在水面上,随着热气翻动。
守在锅边的两个亲兵盯着那口锅,喉结不住滚动,却没人敢伸手。
褚飞燕坐在帐前的石头上。
他瘦了很多。
真定一败前,他还是太行群贼里最能压场面的人。
肩背宽,嗓门大,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成群悍匪。
如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挂在脸上。
他手里攥着一截干树枝,慢慢撕着树皮。
报信的人刚走。
帐里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寒气。
“西坡水道丢了。”
褚飞燕声音沙哑。
“藏粮洞也被端了。”
“井陉口那边的人供了二十多个点,连盐路都被并州军摸清了。”
帐内站着几个渠帅。
没人说话。
水道没了。
藏粮洞没了。
盐路也没了。
这不是丢几处寨子。
这是把老鸦口里面几万人的脖子,一寸一寸勒紧。
管粮的渠帅低着头,脸上灰扑扑的。
他原先腰间还挂着一柄镶银短刀,如今短刀没了,只剩一截粗糙木棍。
有人问:“粮还够几天?”
管粮渠帅咽了口唾沫。
“十天。”
他顿了顿。
“若是把剩下的马全杀了,能撑十二天。”
“盐呢?”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快没了。”
帐里更静。
山里断盐,比断粮还狠。
人不吃粮,能靠树皮草根硬拖几日。
可没了盐,腿会发软,手会发抖,眼前发黑。
再让并州军这样堵下去,不用打,老鸦口自己就会烂。
一个渠帅咬牙道:“并州军还没进山?”
“没有。”
另一人咬牙切齿。
“他们只堵口子,不进来打。”
“井陉、飞狐、壶关、真定北口,全钉死了。”
“粥棚摆在外面,出山的给饭,进山的粮盐全扣。”
“他们在等。”
这话一出口,帐内几人脸色都变了。
等什么?
等他们饿死。
等他们自己散掉。
等老鸦口里的刀,从对外砍到对内。
褚飞燕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
火星溅起,很快又暗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帐边,掀开帐帘看了看外面。
山里很安静。
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
枯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有孩童压着嗓子哭,哭了两声,又被人捂住。
褚飞燕盯着那片黑沉沉的山影。
这座山,已经不听他的了。
以前太行是他的退路。
朝廷剿他,他钻进山里。
郡兵追他,他绕过山梁。
豪强断他粮,他抢另一家。
可现在不一样。
并州军不追。
也不抢。
他们在山外钉下一颗颗木桩,把路封死,把盐掐断,把水口拿走,再用一碗粥把想活的人引出去。
这比刀狠。
“传令。”
褚飞燕放下帐帘。
“各部把最后一点粮集中起来。”
“从今天起,一日一餐。”
“稀粥,不放盐。”
“大帅!”
几个渠帅脸色大变。
褚飞燕转过身。
“饿不死,就还能打。”
他扫过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