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可这伙人至少能打。”
“朝廷那边,只会互相掣肘。”
陈远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凉州军报,而是一幅并州春耕图。
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处新开垦的屯田点。
蔡谷念到最后。
“张温已上奏朝廷,请求从并州借调南匈奴骑兵,西入凉州助战。”
话音落下,堂内一静。
蔡谷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
“将军,南匈奴骑兵是北疆防线的重要一环。”
“一旦调走,鲜卑若南下,如何应对?”
“更何况,这口子一开,下次他们要的,可能就是狼骑和陷阵营!”
“今日借南匈奴,明日借狼骑,后日是不是就要借高顺的陷阵营?”
蔡谷越说,语气越重。
这些年并州的家底,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粮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铁是商队一车一车换回来的。
人口是陈远冒着天下非议,从黄巾降众里硬抢出来的。
南匈奴骑兵虽然不是并州本部兵马,可经过数次并肩作战与军法约束,早已是北疆防线的一部分。
真被张温拿去填凉州那个泥潭,损的还是并州的根基。
傅巽此时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静。
“蔡公所言甚是。”
“但朝廷要的是南匈奴,不是咱们的本部兵。”
蔡谷皱眉看向他。
傅巽慢慢道:
“况且,风险背后,未必没有机会。”
“什么机会?”
蔡谷反问。
“十万大军都打不赢,咱们送几千骑兵去,能顶什么用?”
“白白折损兵力,便宜了谁?”
傅巽道:“便宜咱们自己。”
他直视蔡谷。
“凉州乱,关中就乱。”
“关中乱,流民、战马、豪杰、工匠、坞堡、商道,什么东西没有?”
“咱们的手,总不能一辈子只缩在并州这一隅之地。”
蔡谷冷声道:“手伸出去,也要看会不会被人剁了。”
傅巽没有退让。
“所以才不能让将军亲去。”
“将军若去,洛阳睡不着,张温也睡不着。”
“可若只是南匈奴骑兵奉诏助战,再派一员猛将弹压,那就不同了。”
蔡谷看着他。
傅巽继续道:
“朝廷想借咱们的刀砍凉州叛军,咱们为何不能借朝廷的诏令,经略凉州?”
“凉州战马甲天下。”
“羌胡诸部骁悍善骑。”
“关中豪强仓廪深厚。”
“还有那些被朝廷逼得无路可走的士人、退卒、工匠、流民。”
“这些东西,难道都让韩遂、边章去分?”
蔡谷沉默了。
两人争执不下,目光都投向陈远。
陈远终于停下敲击桌案的手指。
洛阳绝不会让他亲自领兵入凉州。
那等于放虎入荒原。
可借调南匈奴骑兵,却把一扇门打开了。
“奉先去。”
陈远吐出三个字。
蔡谷一愣。
“将军,吕将军乃我军第一猛将,怎能……”
“正因如此,才让他去。”
陈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是一幅更详细的天下图。
并州、关中、凉州、河东、三辅,全被标注得极细。
凉州与关中,更被朱砂重点圈出。
“洛阳那边,让王家去走动。”
“就说南匈奴兵马骄横,非我并州猛将不能弹压。”
“请天子下旨,命吕布持节督军,领南匈奴五千骑、并州本部一千骑,西入美阳听调。”
傅巽眼中精光一闪。
点名让吕布去,洛阳会放心。
在洛阳那些人眼里,吕布是纯粹的武将。
好战。
骁勇。
贪功。
不懂政略。
这种人,比陈远亲去安全得多。
也只有吕布的威名,能压住南匈奴那些刺头。
换个寻常将领过去,呼延勒、拓跋狼未必真服。
到时候别说替并州捞好处,只怕连军令都传不下去。
陈远的手指,从美阳一路划向金城,又在广袤的河西走廊上停住。
“此行,不是替张温卖命。”
“第一,探凉州虚实。”
“叛军的底细,羌胡各部的山头,关中豪强的坞堡,张温大营里各部将领的心思,都给我摸清楚。”
“第二,买马。”
“凉州战马甲天下。”
“让商队跟着去,用粮食、布帛、盐、铁器,把能换的马都给我换回来。”
“第三,收人。”
“战争必有流民。”
“工匠、青壮、识字的、会养马的、会制皮甲的,有一个算一个,往西河郡送。”
“第四,结交豪杰。”
陈远手指在舆图上一点。
“被裹挟的韩遂、边章。”
“这些人,奉先要去看看。”
“能拉拢的,埋下线。”
“不能拉拢的,也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缺什么。”
陈远收回手,声音冷了下来。
“最重要的一条,保存实力。”
“汉军和叛军打得越凶越好,让他们互相放血。”
“奉先的任务,是看戏,不是唱戏。”
“没有我的将令,不准死战。”
“张温若想拿并州骑兵填坑,奉先可以不听。”
蔡谷和傅巽躬身领命,心中再无疑虑。
蔡谷低声道:“若朝廷问罪……”
陈远看了他一眼。
“将在外,战场瞬息万变。”
“张温连十余万兵马都压不住,还想压我的人?”
“天子想抽我的血。”
陈远声音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