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疆,你背后是我,是并州府库,是连成片的屯田。”
“到了凉州,你身边只有一千狼骑和五千南匈奴骑兵。”
“遇事,三思而行。”
吕布握碗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
“我妻和娴儿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
“等我回来,再给娴儿带一匹凉州小马。”
陈远只是端起酒碗。
“一路顺风。”
吕布重重点头。
他提起酒壶,给陈远和自己都满上。
“兄长放心。”
吕布举起碗。
碗沿在灯火下映出他眼中的光。
“这一趟,我要让整个凉州,都知道并州狼骑的厉害。”
两只陶碗在空中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酒液辛辣。
西凉的风,也不会温和。
第三百零三章 出关
州牧府的动作,比洛阳的诏令更快。
车骑将军张温乞兵的奏报刚从美阳送往洛阳,太原王氏的商队,已经载着数箱金银、珍珠、玉器和蜀锦,离开了太原。
商队没有走官道。
子时刚过,太原城外一处废弃的驿站,车夫压低斗笠,熟练地将几只沉甸甸的木箱从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搬上另一辆挂着药行旗号的马车。
换车时,远处林中有犬吠,护卫的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直到确认只是夜枭惊飞,才松了口气。
车队最终汇入通往洛阳的官道车流,车上装着寻常的皮货药材,唯有车轴在碾过石子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泄露了暗格里那足以敲开宫门的份量。
金。
很多金。
还有几卷由傅巽亲自拟定的说辞。
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不能显得并州太急。
更不能显得陈远在主动伸手凉州。
奏辞写得极漂亮。
凉州羌乱,已成三辅之患。
并州与关中,唇亡齿寒。
镇北将军、并州牧陈远,虽奉诏镇守朔方,不敢擅离北疆,却愿以国事为重,遣南匈奴义从五千,并州精骑一千,由五原都尉吕布统领,西赴美阳大营,听凭车骑将军张温节制。
奏报里,“南匈奴义从”为主,“并州精骑护军”为辅,写得明白白。
既是响应朝廷,又把兵力的大头推给了南匈奴。
如此一来,洛阳那帮人便很难再开口索要更多并州嫡系。
与此同时,一封陈远亲笔的密信,也由最可靠的斥候带出曼柏,日夜兼程送往南匈奴王帐驻地,美稷。
斥候抵达美稷后,信被直接送入单于刘渠手中。
王帐之内,火盆烧得很旺。
羊油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刘渠坐在毡席上,展开那卷羊皮。
信上没有半句废话。
第一,朝廷要兵,并州挡不住,南匈奴也挡不住。张温的文书到了,是借。天子的诏书到了,就是征。
第二,若随吕布西进,军粮、抚恤、伤药,皆由并州府一力承担,按并州军标准造册。战死者,家属得粮。伤残者,入册供养。战场缴获,按功劳划分。吕布为主将,只为统合号令,不会拿匈奴儿郎的命去填汉军的坑。
第三,若拒不出兵,朝廷必派监军另征。届时兵出多少,粮草有无,战死之后有没有人记得名字,皆是未知。
刘渠一字一字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王柔,陈远的岳父,神色凝重。
王柔如今常驻美稷,名义上是匈奴中郎将,实际上也是陈远与南匈奴之间最稳的一根线。
他看着刘渠手中的羊皮,缓缓道:“单于,我婿此举……”
刘渠将羊皮卷靠近火盆,烤了烤。
羊皮上的墨迹受热之后,慢慢淡去。
很快,再无一个字。
刘渠看着空白的羊皮,低声道:“天子要兵,我们若不给,就是不忠。给了,儿郎们的命就不是命。”
“可跟着镇北将军不同。”
“他这个人狠,可他认账。”
“认军功,也认人命。”
王柔没有反驳。
这些年南匈奴与并州之间的往来,他看得最清楚。
陈远不是圣人。他借南匈奴的骑兵,借得毫不手软。
可每一次用兵之后,该给的粮草、盐铁、布帛、抚恤,一样不少。
战死的人,有名册。
伤残的人,有去处。
抢来的牛羊战马,也会按功劳分。
对草原部族而言,这已经是极硬的规矩。
刘渠站起身,掀开帐帘,走出王帐。
远处,他的儿子刘於(於夫罗改汉名),前些日子已经从朔方学宫学成归来,正带着部族里的年轻人练习骑射。
少年骑士们纵马奔驰,箭矢破风。
马蹄踏过草地,溅起细碎泥点。
刘渠望着那些年轻的脸。
这些都是南匈奴的血。
若被朝廷随意征走,可能连尸骨都回不来。
若跟着吕布去,至少还有并州府的账册替他们记名。
“传我将令。”
帐外亲卫立刻跪下。
“命我儿刘於,领本部两千骑。再命呼延勒,领三千骑。备好马,备好弓。去听五原都尉吕布调遣。”
亲卫轰然应诺。
号角声很快响彻营地。
一顶毡帐被掀开。
年轻骑士们牵出战马,检查弓弦,磨亮弯刀。
有人兴奋。
有人沉默。
也有人望向北方,眼中带着复杂的敬畏。
……
洛阳,德阳殿。
车骑将军张温请求征调南匈奴骑兵的奏表,引发了一场争论。
有公卿认为,胡人狼子野心,不可轻用。
“南匈奴虽称臣多年,终究非我族类。若令其入关中,万一趁乱劫掠三辅,谁能担责?”
也有人觉得,当此危局,应当不拘一格。
“凉州叛军多羌胡骑兵,若无骑军制衡,朝廷步卒如何追击?南匈奴久居并州,熟悉边地战法,正可为用。”
殿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龙椅上的天子刘宏,目光却一直停在并州二字上。
就在他迟疑之际,司徒袁隗忽然出列。
“陛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
袁隗声音不高,却如洪钟般响彻大殿:“陛下,凉州之患,在于叛军骁勇,更在于主帅乏力。臣以为,非天下名将不能定此乱局!”
“镇北将军陈远,弱冠之年便已名震天下,败黄巾、定北疆,其用兵如神,天下皆知。何不拜陈将军为帅,假节督战?有此定海神针,凉州旦夕可平,社稷可安!”
他抬头,目光从容。
“此乃一劳永逸之策。”
殿中一片窸窣。
有公卿连点头。
“袁公所言极是。”
“并州兵甲天下闻名,若陈远亲至,何愁叛军不灭?”
刘宏的手指,在御案下攥紧了。
陈远亲赴美阳。
听起来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