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催!催!”
他站起身,袍袖都在发抖。
“洛阳那些阉人竖子,除了会催战,还会做什么!”
平阴口大捷的奏报送上去后,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催促进军的诏令倒是一封接一封。
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
最后一封,已经隐约有了“若再迁延,以贻误军机论处”的意思。
荡寇将军周慎满脸涨红,上前一步。
“将军!”
“叛军新失粮草,军心动荡,正是我等一鼓作气、踏平贼寨的良机!”
他声如洪钟,帐顶内都是他的声音。
这几日,他天在帐前鼓噪请战。
原因人尽皆知。
前次夜袭被伏,丢了上千兵,脸面也丢了。
他急于洗刷耻辱。
鲍鸿也跟着附和,捻着短须道:“周将军言之有理。”
“贼势已衰,我军当乘胜追击,毕其功于一役!”
孙坚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
他忍了又忍,终于出列。
“将军,末将以为不妥。”
孙坚沉声道:“叛军虽失一仓,但并未伤及主力。”
“各部羌胡皆有自己的牛羊牧场,短时内不至断粮。”
“我军若强攻其坚营,反倒是把一盘散沙逼得抱团。”
“依末将之见,当继续遣精骑袭其侧后,断马料,扰牧群。”
“不出半月,其内部必因分食不均而自相攻讦。”
“到那时,不攻自破。”
周慎当即回头怒视。
“孙文台!”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莫非是怕了那些羌胡蛮子?”
孙坚冷看他一眼。
不屑与辩。
张温揉着太阳穴,目光越过争吵的众人,投向帅帐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奉先。”
张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客气,也带着几分无奈。
“你的意思呢?”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去。
如今的美阳大营里,真正能决定战局走向的那把利刃,姓吕。
吕布抱着方天画戟,从角落里站起身。
他一动,帐内方才的喧嚣争吵齐止住。
不是因为官职。
也不是因为脾气。
而是那股杀过太多人之后,浸到骨头里的煞气。
“我军骑兵,善于奔袭,不善攻坚。”
他扫了一眼周慎,语气平淡。
“若将军要总攻,末将愿率本部为大军清扫两翼,截杀溃兵。”
言下之意很清楚。
正面硬啃,他不去。
周慎气得脸色发紫。
鲍鸿也面露不忿。
张温心里更憋着一股火。
他身为三军主帅,堂车骑将军,竟然调不动这区六千骑兵。
可吕布手握并州军与南匈奴兵权,背后还站着那个权倾并州、连天子都忌惮三分的陈远。
他还真不敢用军令强压。
就在帅帐内争执不下时,帐外亲兵高声来报。
“报——!”
“叛军遣使求见!”
帐内瞬间安静。
张温愣了一下:“叛军使者?”
不多时,一名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的年轻文士,在汉军士卒押送下走进大帐。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腰间没有佩剑。
面对帐内一众杀气腾腾的将校,他只是微拱手。
目光平和,脊背挺直,不见惊惶。
“罪民成公英,奉我家主公韩文约之命,拜见车骑将军。”
韩遂的使者。
周慎眼中露出不屑。
手下败将,粮仓都被烧了,还有脸派人来?
张温稳了稳心神,沉声问道:“韩遂派你来,所为何事?”
成公英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帐内缓缓扫过。
一个扫过去,礼节性地点头致意。
然后,他的视线精准落在吕布身上。
停住。
“我家主公,想与吕都尉做一笔交易。”
这话一出,满帐皆惊。
绕过主帅张温,直接点名要和一个都尉谈。
张温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周慎更是大怒,拍案而起。
“放肆!”
“我家将军在此,哪有你一个叛贼说话的份!”
“来人——”
“周将军稍安。”
成公英转向周慎,脸上挂着得体笑意。
“英只是传话。”
“交易不交易,自然由车骑将军做主。”
“只是此事干系吕都尉麾下将士,英不敢不先知会本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给了张温面子,实际还是把球踢到了吕布脚下。
张温嘴唇微抿,最终没有叫人拖出去。
他倒要看看,韩遂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说。”
成公英又转回来,对着吕布的方向开口。
“我家主公愿以西凉良马五百匹、精金百斤为礼,恳请吕都尉归还平阴口所获的数十名匠人。”
帐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无数道目光同时射向吕布。
孙坚的眼神冷了下来。
当着满营将校的面,用重利来和吕布做交易。
答应,是私通叛军。
不答应,五百匹良马、百斤精金摆在眼前,帐内哪个将校不眼红?
更狠的是,韩遂只字不提被焚毁的粮草,只提工匠。
一时间,帐内的目光都变了味。
有猜忌。
有嫉妒。
有审视。
有幸灾乐祸。
周慎发出一声冷笑,双臂抱在胸前,等着看吕布如何收场。
吕布终于抬眼。
他看向成公英。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也没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