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个全尸都未必混得上。
“入我并州,单分给你们屯田。”
“给户籍,记入黄册。”
“只要你卖力干活,冬有柴火,夏有肉食。”
“手艺精良的,评个马博士的官身,领军中俸禄,受州牧府庇护。”
没有虚名。
没有空话。
全是实利。
寒风割着脸。
十三个汉子的喉结滚了滚。
咽唾沫的声音,在风里听得真切。
那几个没家室拖累的鳏夫和单身汉,眼睛已经黏在地上,不抬了。
他们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高坡上的马腾。
跑了,是背叛。
不跑,这条活路就从指缝里溜了。
马腾坐在坡上,手里把玩着马鞭,将下方动静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了。
凉州给不了安稳,只能给厮杀。
吕布当着他的面挖人,手法生硬,连遮掩都懒得做。
拦?
为了十几个养马奴,撕破刚搭起来的军械交易线,不值。
韩遂刚兼并边章兵马,正愁找不到借口对自己发难。
这批铁器,是保命的本钱。
马腾收起马鞭,没有立即发话,而是沉默地看着下方那几个已经意动的匠户。
坡上的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周围的亲兵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似是自嘲的轻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养马的,也一样。”他看向吕布,眼神复杂。“奉先将军开出的活路,我给不了。”
“你们的家小,我会派人护送出境,算是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去吧。”
话音落地,那几个养马奴再无顾忌,当场双膝跪地,朝吕布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粗砂上,砸出血丝。
吕布偏了偏头。
成廉立刻会意,挥手叫过文书,当场拿出名册和印泥。
“按手印。”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并州马场的人。”
队伍开始整编。
那匹最烈的赤色种马被蒙了眼,夹在四匹温顺母马中间,由刚入伙的羌人匠户寸步不离地伺候着。
马腾驱马从高坡上走下来,停在吕布近前。
大局已定。
送行是假,试探是真。
“奉先。”
马腾刻意拉近了称呼,马鞭指向那批武装到牙齿的百人轻骑。
“我那五百匹马,换这批军械,公道。”
“但我西凉别的不多,就是草场宽,马驹足。”
他压低声音。
“下个月,我想把量翻一倍。”
“五百把环首刀,一百套你身上的细鳞甲,再加五千支精铁重箭。”
“只要这批东西到位,这陇右之地,未必不能我说了算。”
“你并州想要多少马,我送多少。”
吕布坐在马背上,连身子都没挪半分。
“刀不够?”
马腾面露希冀。
“不够。打硬仗,这些远远不够。”
“不够就忍着。”
吕布生冷地截断了话题。
“下个月,还是这个数。”
“我并州的铁,只卖给能活得久的人。”
马腾脸上的客套挂不住了。
“奉先,有钱不赚,这不像并州的行事作风。”
“我手里的马,难道还不够买你们的生铁?”
吕布勒紧缰绳,胯下黑马打了个响鼻,往前逼了半步。
马头几乎顶到马腾胸口。
“我家将军说了。”
“帮你是让你能在韩遂手下自保。”
“给多了,就是架在火上烤,逼着你和韩遂去争锋。”
“毕竟我家将军是大汉忠良,现今正忙着在并州开荒屯田,没闲工夫分心看顾侧背。”
马腾盯着吕布,后背沁出冷汗。
大汉忠良?
那可未必!
良久,他哑声开口。
“陈州牧,好深的手笔。”
“马某领教了。”
吕布没再废话。
话带到了。
规矩立下了。
他一扬马鞭,黑甲狼骑齐刷刷拨转马头。
五十骑护送着五百多匹战马,排成一道绵长队列,沿干涸河床向东进发。
马腾独自勒马立在原地,身后的亲兵没有一个敢上前。
他看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
副将跟上来,压着声音问:“将军,这并州人当真不怕我们翻脸?”
马腾沉默片刻,才开口。
“备马。”
“去清点刀甲。”
副将一愣。
马腾拨转马头。
“先把自己的命看住。”
副将愣在坡上,看着马腾的背影。
风卷起黄沙,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
……
数日后。
风从河套平原的尽头灌过来,带着水腥和青草的野气。
陈远站在一片被圈出的广袤草场上,弯腰从地上捻起一撮黑土。
土质肥沃,攥在手里能渗出湿气。
不远处,黄河支流蜿蜒流淌,滋养着这片沉睡了百年的土地。
“水草,地势,都有了。”
陈远松开手,任由黑土从指缝间滑落。
“就在这里。”
他身后,傅巽、蔡谷,还有一群从朔方学宫抽调来的年轻学子,正拿着竹简和炭笔记录。
“沿河百里,划为牧区,立桩为界。”
“南面地势高亢处,建冬棚,备草料仓。”
“东面开垦五万亩,专种豆料、苜蓿,明年春耕就要见苗。”
“西面,单独划出一片戈壁,用作军械试验场。”
一道道命令从陈远口中发出,不带多余情绪,身后那群学子手里的笔尖飞快划动。
这是镇北将军府平定太行山后,最大的一次工程。
整个并州北部的行政机器,都围绕这片新生马场转了起来。
傅巽统筹马籍。
每一匹凉州马的谱系、健康状况,都必须有据可查。
蔡谷调拨钱粮。
盐砖、铁料、军士口粮,从五原郡府库一车车运来。
贾习亲自从学宫里挑了十名学子,充作底层牧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