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脚步未停,只留下淡淡的一句。
“他们不该对同胞举刀。”
贾习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归于平静。
他知道,这个少年正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属于他自己的秩序。
而自己,不过是这股洪流中的一个看客。
接下来的十天,新来的流民们亲眼见证了陈家坞内部森严的法则。
顺从劳动者,按时按量完成工作,就能分到足量的食物,虽然粗糙,但能果腹。
他们的家人,也能得到庇护。
而被贬为苦役的囚犯,则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
他们干着最繁重、最危险的活,吃的却是最差的食物。
强烈的对比,刻在每一个新来者的心里。
所有人都收起了最后一丝侥幸和异心,开始拼命地劳动,只为了早日能被登记在册,成为陈家坞真正的一员。
大量的劳动力涌入,让整个山谷的建设速度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荒地被一片片开垦出来,木材被源源不断地运下山,新的石屋和窝棚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十天后,陈远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他将孙大牛叫过来。
“孙大牛。”
“在!”孙大牛吼了一嗓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你带二十个老兄弟,五十个新来的,负责盐场的护卫和督造。”
陈远看向那些在劳役中表现顺从、身体强健的流民,被点到的人群中一阵骚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能被选中,意味着他们离成为真正的自己人,又近了一步。
“剩下的人,跟我走。”
陈远的手,指向了那几十名被贬为苦役、神情麻木的囚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苦役们更是面如死灰,他们以为,自己这群人要被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活活累死在那里。
陈远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囚犯,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命,是我给的。”
“但陈家坞,不养废物。”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将被押送到盐场,成为第一批盐工。”
台下,那几十名囚犯的身体开始颤抖,一些人甚至瘫软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周围的流民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庆幸。
陈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话锋一转。
“但是!”
“我陈远,也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盐场会定下每日的生产定额,凡是能超额完成任务者,皆可换取功勋!”
“功勋可以做什么?”
陈远自问自答。
“功勋,可以减免你们的刑期!可以换取更多的食物!可以为你们的家人换取布匹和肉!”
“只要你们的功勋足够多,你们甚至可以换回自由身,换取属于自己的田地和牛羊,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轰!”
人群彻底炸了!
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囚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减免刑期?
换取食物?
甚至……换回自由,换取田地?
一个囚犯猛地抬起头,他本是吴德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手上没沾过同胞的血,但也没少做欺压之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此刻,他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此话当真?!”
陈远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一旁的张魁。
张魁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吼道:“我们头儿说的话,什么时候有假?!”
“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老子成全你,一刀给你个痛快!”
那囚犯被吼得一个哆嗦,但眼中的火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挣扎着,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跪下。
“我干!我干!!”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我愿去盐场!我愿为坞主效死!”
一个人的行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我干!”
“我也干!”
“坞主给条活路,我这条烂命就是坞主的了!”
几十名囚犯,前一刻还死气沉沉,这一刻却像是疯了一样,嘶吼着,哭喊着。
绝望的苦役,在这一刻,变成了充满希望的劳动。
站在一旁的孙大牛看着这群状若疯魔的囚犯,挠了挠头,咧开大嘴,对着身边的陈虎嘿嘿一笑。
“乖乖,头儿这手,绝了!”
“这帮孙子,怕是不要命了,到时候怕不是要把那盐场给挖穿咯!”
第五十六章 云中
春末,内巢山谷里,曾经光秃秃的田垄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绿意,溪水潺潺,滋养着陈家坞所有人的希望。
屠申泽旁,那座被陈远命名为白盐场的所在,更是热火朝天。
经过一个多月的摸索和孙大牛的督促,那些被贬为苦役的囚犯,在功勋换自由的刺激下,爆发出了惊人的生产力。
一车车雪白的精盐被生产出来,堆积在新建的仓库里。
乌勒几乎每隔十天就会亲自带队前来,用牛羊、皮毛、乃至一些从其他部族劫掠来的汉地铁器,换走这些雪盐。
几次交易下来,山谷内的牛羊数量又多了一些,仓库里的物资更是充足。
陈家坞的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
这日,陈远正站在盐场外的一处高坡上,看着乌勒的骑兵队心满意足地押送着盐车远去。
他身后的孙大牛咧着大嘴,满脸兴奋:“头儿,这买卖可真他娘的值!就这么些白花花的盐巴,换回来的牛羊,都够咱们再多养活上千人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贸易,只是手段。
用这些换来的物资,养活更多的人,再从这些人里,挑选出更多的兵,打造出更多的刀,才是他的目的。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飞马而来,在坡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坞主!谷口来了个人,说是从云中郡来的!”
陈远眼神一动。
算算时间,张杨已经去了快两个月了。
他转身下坡,跨上战马,只带了孙大牛等十余骑,便向葫芦谷口疾驰而去。
议事山洞内。
陈远、贾习、张魁、陈虎、孙大牛等一众核心人物悉数在场。
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正双手将一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某奉命,将此信亲手交予陈坞主!”
他接过竹简,缓缓展开,目光落在上面。
张杨的字迹潦草而有力,信不长,陈远却看得极慢。
山洞内,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陈远。
许久,陈远那张紧绷着的脸,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发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阿远哥,张杨哥咋样了?是不是当上官了?”陈虎最先憋不住,急吼吼地问道。
陈远将竹简递给身旁的贾习,自己则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一碗凉水,一饮而尽。
“大哥,现在是云中郡军侯,比六百石。”
“轰!”
整个山洞瞬间炸了锅!
“军侯?!”孙大牛的嗓门最大,吼得整个山洞嗡嗡作响,“俺的乖乖!比六百石的大官啊!”
“太好了!张杨哥真有本事!”陈虎兴奋地说,“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是贼!”
张魁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红晕,紧紧攥着拳头。
他们都是最底层的泥腿子,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能当上一个亭长、里正,就已经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而军侯,那可是能统领数百人马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