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接过那块入手沉甸甸的木牌。
上面还刻着朱红官印。
以牌代税。
底层官吏没了伸手的缝。
所有税收直接归于州牧府,账目一清二楚。
每一个细节,都被算过。
商队继续前行。
车轮在夯实的土路上吱嘎作响。
商贾还在絮叨抱怨并州军粗鲁,盘算这次能赚多少。
贾诩缩在车厢角落里,闭上眼。
凉州的韩遂,杀盟友夺权,靠的是人心里的贪与怕。
董卓当年入并州,靠的是朝廷名分与西凉铁骑。
陈远靠的东西,就摆在关墙后面。
按他的章程办事,流民就会变成户口,户口会变成粮税,粮税会变成兵甲。
一个识字小吏照章办事,就能让这套东西继续往前滚。
韩遂若死,凉州多半要散。
他摩挲着自己的胡须,之前在关口看到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冰冷而精准。
贾诩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意志,而是一台已经开始自行运转的小天地。
陈远是这小天地的创造者,但就算陈远此刻死去,只要有足够的文吏和军士去执行这些规矩,这里依然会继续吞噬人口、产出粮草和兵甲,不断壮大。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贾诩睁开眼,看着车厢顶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旧木板。
他原本只是来看的。
看这枚棋子,值不值得他落注。
现在,他得换个想法。
他必须尽快想清楚,自己在这套并州规矩里,能占哪个位置。
迟了,就只能跟那些流民一样,被分拣,被归类,被安排。
贾诩拢了拢旧袍,重新闭眼。
车轮吱嘎作响,碾过并州的土地,一路向北。
第三百一十六章 贾诩
曼柏城的规模,远比贾诩预想的还要庞大。
商队从南门缓缓入城。
他缩在骆驼宽阔的背脊上,借着晃动的视野冷眼打量四周。
街面不算宽阔,但夯土路被沉重的军需车辙碾出了两道硬槽,足见这里每日吞吐何等惊人。
道路两边的铺面极有章法。
盐铺、铁铺、布铺,多是官办,门楣上统一钉着州牧府暗沉的铜牌,透着股生冷气。
私营的营生极少。
仅有几家支着棚子的饭摊和一间药草铺子,也都规矩地悬挂着缴税木牌。
真正有意思的,是这里的人。
迎面走过去一队巡街士卒。
十人一什,步调几乎踩在同一个点上。
甲片完整无锈,腰刀皮鞘磨得发亮,刀柄裹布却是暗红旧色。
领头军官开口呼喝时,带着明显的匈奴腔调,身上穿的却是并州制式军袍,腰杆挺得比汉人还直。
再往前走,一个文吏急匆匆拎着算筹从公廨里跑出来,几步追上一辆运粮车,当街核对数目。
贾诩多看了一眼。
那文吏翻动账册的手背上,结着厚茧。
那是握过长矛和重刀才有的茧子。
贾诩在心里记下一笔。
士卒改编的底层官吏。
军法治民,刀斧握账。
接下来的两天,他扮成最本分的商队账房,没有急着采取任何行动。
商队在城南互市落脚。
贾诩白天袖着手,跟伙计去卸货、跑税牌,入夜便回到歇脚的车马店,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听墙根。
隔壁住着几个从五原郡跑铁器生意的贩子。
两碗劣酒下肚,嘴里便没了把门的。
“要我说,咱们州牧府里真正管事的两位先生,那可是真佛!一个姓蔡,听说还是蔡大家的族弟,掌着总账和人事调度。另一个姓傅,代郡傅家的嫡公子,管的是钱粮核算和对外往来……”
“你可少惹那个傅先生!那人年纪轻,心算准得吓人,抠得要命。上个月有个老资历屯长,虚报了三十亩死地垦荒数,想多套点粮种。”
“账本递上去,被傅先生一眼看穿,一笔一笔把渠水流速、土质耗损全给当众算了出来。当天就押去校场,打了二十军棍,皮都烂了……”
贾诩躺在漏风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此起彼伏的鼾声与粗话,翻了个身,看着屋顶霉斑。
蔡邕的族弟。
代郡傅家的嫡公子。
一个代表名满天下的士林清望,一个代表盘根错节的地方豪族。
而这两个原本该高在上的世家子,现在都在给泥腿子出身的并州牧算账。
这位陈将军选人、用人的手段,必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贾诩在心中权衡。
蔡谷是蔡邕族弟,又掌人事,可谓州牧府心腹中的心腹,防备必然最严,贸然接触无异于叩关自首。
而傅巽,出身代郡,掌钱粮与对外往来,接触外部人员的机会更多,防备或许会有缝隙。
目标,就定在傅巽身上。
到了第三天,自认为摸清外围脉络的贾诩,开始盯人。
傅巽的作息很规律。
卯时准点入衙,午时准点出来。
每天固定在县衙东侧一个卖羊肉汤饼的摊子吃饭。
摊主是个瘸腿老兵,左脚少了两根脚趾,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煮面的手艺粗糙,但肉片给得极足。
傅巽每次来,都只坐最靠里的油腻角落。
他从不带众多随从。
只有一个面沉如水的亲卫,双手抱刀,站在他身后三步外。
吃饭的时候,傅巽会在桌上摊开一卷竹简,边吃边看。
偶尔也有急事的官吏凑上来请示事务,傅巽头也不抬,三两句话便能切中要害,把人打发走。
第五天中午,太阳有些毒辣。
贾诩觉得火候到了。
他换了身不起眼却浆洗干净的旧袍子,揣上那份凉州路引和税牌,慢悠悠走到摊前,拣了傅巽隔壁那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
“老伯,一碗汤饼。”
瘸腿老兵端着粗瓷大碗一瘸一拐过来。
滚烫汤面上飘着厚厚一层羊油。
贾诩用木勺撇开油花,吹了吹,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
隔壁桌的傅巽,目光依旧黏在竹简上,连半个眼神都没抬。
贾诩吃了几口,故意用筷子敲了敲粗瓷碗沿,指着碗里的面条。
“老伯,你这揉面的麦子,是从五原那边调来的?”
瘸腿老兵拿破布抹着案板,头也不抬。
“军屯水磨坊统一下发的,还能有假?”
“我就说,五原的麦子最是筋道。”
贾诩点着头,摆出满脑子只有行情的市侩账房模样,自顾自嘟囔。
“不过今年凉州那边可是遭了老罪,粟米价格一口气翻了一番,连压箱底的种子都有人偷偷往外倒卖。你们并州家大业大,物价竟真的一点不受影响?”
只有风吹过棚布的呼啦声。
没人接话。
贾诩也不急,夹起一块羊肉嚼碎咽下,话锋一转,抛出准备好的钩子。
“我跟商队跑了这一路,实在不得不服气。这并州的路引制度可真是严苛。”
“从西河关一路到曼柏城,明里暗里查了四道卡子,每道都要死磕验牌对册。”
“我有个同行伙计,就因为路引上少填了一个籍贯偏旁,当场被军汉扣下补录,生生耽搁了半天。”
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
“这般铁腕管法,严则严矣,却也有隐患。”
“西河关入曼柏,四道关卡,验牌、搜检、登记,流程完全一致,看似天衣无缝。但人力物力重复投入,耗费巨大。”
“若我是州牧府主簿,便会撤掉中间两道,只留出入两关精查,再设一支百人骑兵巡哨队,沿途抽检。”
“如此,既能省下七成关吏耗费,又能以动制静,威慑力不减反增。”
“唉,可惜了,这笔账,不知那位傅先生算过没有。”
话音落下。
周遭只剩瘸腿老兵柴火灶里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