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言语间对孙坚颇多赞赏,称其“是条好汉”。
孙坚亦对吕布多有结交之意。
临别时,孙坚言“前途似锦”。
吕布回以“疆场再会”。
陈远眉峰微动。
继续往下。
马腾在交易结束后,曾私下牵出那匹赤马,欲以私人馈赠之名送予吕布。
言辞诚恳,似有拉拢投诚之意。
吕布当面拒绝。
陈远的手指在帛书边缘停了片刻。
跟了他这么久,吕布终于从只知逞勇斗狠,到如今能杀,也能忍。
能在千金好马面前守住底线。
陈远将整份密报看完,没有遗漏。
然后折好,塞入身旁铁皮火盆。
帛书在火焰中卷缩、发黑。
一角还未烧尽时,陈远伸出火钳,将它按进炭灰里,碾得粉碎。
远处马场方向,赤兔的嘶鸣隔着夜风传来。
一声接一声,凶悍,暴躁,正在跟栏杆和人较劲。
陈远听了一会儿。
摇了摇头,吕布在外虽然稳重了,回到并州却还是急性子。
……
五原马场,临时搭建的特等圈栏外,举着六支火把。
火光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吕都尉,使不得啊!”
赵石头急得直跺脚,手里攥着半截刚换下来的铁包木栏杆,木头茬子上还带着马牙印。
旁边两个羌人马匠缩着脖子,连句囫囵汉话都说不出来。
白天那匹赤马刚踢断了一个老手的肋骨。
这畜牲认生,更认命。
不拿鞭子和铁链子锁上几天熬去脾气,人进去就是个死。
吕布没理他们。
他正在解甲。
铁鳞甲、束腰皮带、披风,一件剥下来扔在亲兵怀里。
最后只剩下一件粗布单衣,袖口勒到手肘以上。
小臂上的旧伤疤在火光下一条一条,刻得很深。
那头赤马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野,烈,带着不服管教的腥气。
他走到木栏前,没走正门。
双手搭住横木,纵身跃入圈内。
落地声闷响。
栏内空间逼仄。
赤兔原本在低头刨土,听到动静,猛抬起头。
火光映在它乌黑发亮的眼珠里,瞳孔骤缩。
一人一马隔着十步远对峙。
没有嚼子。
没有缰绳。
没有鞭子。
只有一个空着两只手的人。
赤兔后腿发力,带着刺耳的嘶鸣,整个庞大的身躯直扑而来。
两只碗口大的前蹄冲着吕布胸口就踩。
风声刮面。
吕布脚下泥土发软。
他不退,错开半步,让过那对致命的马蹄。
右手一把薅住赤兔颈部浓密的鬃毛,借着马冲撞的力道,左手成拳,砸在马颈侧。
沉闷的肉搏声。
赤兔受痛,脑袋狂甩,一口咬向吕布肩头。
吕布腰背发力,硬生生扯着鬃毛将它脑袋带偏。
马牙擦着他的粗布衣服啃过去,扯下一大块布料,连带蹭破一层皮肉。
他咧开嘴,满嘴森白的牙迎着火光,反手死勒住那匹马的脖颈。
这不是驯马。
这是硬碰硬。
赤兔拼命甩头。
吕布拼命箍紧。
圈栏内泥浆四溅,木栏被撞得吱嘎作响。
有一次赤兔的后蹄踢中吕布小腿,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掀翻。
吕布踉跄了两步,死咬着牙稳住重心,手指反而扣得更深。
指甲盖翻了一片。
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混进马鬃。
第一根火把烧尽。
有亲兵想翻进去帮忙,被赵石头死拽住。
“别进去!”
“你进去不是帮忙,是送死!”
第二根火把烧尽时,赤兔的攻势开始变了。
不再是一开始那种暴烈的扑击与嘶咬。
它变得焦躁,频繁地绕圈跑动,试图用速度和耐力拖垮背后那个纠缠不休的人。
但吕布黏在它身上。
哪怕被甩到地上,半息之内就能重新贴上去。
拼的不是技巧。
拼的是谁先松开。
僵持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远处传来头遍鸡鸣,天际线最东边泛出一层灰白。
圈栏里的平地已经被踩成了泥沼。
马尿、汗水和摔跌时扬起的泥浆混作一团,腥臭的味道浓得呛人。
吕布浑身是泥。
左眼角青了一大块,是被马头撞的。
后背在木栅栏上剐蹭出几道长的血印子,冷风一吹,火辣辣地扎肉。
右肩向下歪了半寸。
不是碎了,是关节被撞得错了位。
但他的一双手,始终死扣着套口。
十根手指嵌进牛皮带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赤兔同样狼狈。
火红的皮毛被汗水浸透,颜色深得发紫。
它的前蹄不安地刨着地,呼吸粗重,每一次喷气都在寒风中化作浓白的水雾。
这匹马踢不走他。
咬不退他。
摔不掉他。
赵石头蹲在栏外,早就不说话了。
他见过无数烈马,没见过这种熬法。
人跟马拼体力,拼耐力,拼意志。
吕布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出奇。
他抓着那一套特制的牛皮铁环嚼子,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脚步稳得钉在泥地里。
赤兔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直到背脊抵住粗大的原木栏杆,退无可退。
它扬起前蹄,做最后一搏。
吕布抢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