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点大火,只用毡布遮住火盆。
火盆里燃着干牛粪,没什么光,只有一点暗红在毡布底下闪。
人凑得很近,呼出的白气混在一处。
一个肩宽的百夫长压低声音:“汉人只有三十骑。”
“杀了那个当官的,抢了盐铁,向东走。”
“丘力居会收我们。”
另一个人骂道:“乌洛兰部那些废物呢?”
“一并杀。”
“杀得完?”
“杀不完也要杀。”
肩宽百夫长攥紧拳头,指节咯响。
“按了血印,以后我们就是给汉人放羊的奴才。”
话说到这里,没人再吭声。
火盆里牛粪烧裂了一块,发出一声脆响。
几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肩。
他们怕死。
也怕活得不像头人。
怕自己的儿子长大后指着旗杆上的断绳问:阿爸,我们以前的大纛呢?
一个年轻牧奴缩在人堆最后面。
他是被自家帐主拉来的,手里攥着一把没开刃的铁刀,心跳快得要撞开胸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来。
帐主说来,他就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叫。
肩宽百夫长刚抬头,箭已经到了。
第一轮箭从马栏两侧射入。
箭矢破空的声音很密。
一根、两根、七八根,几乎同时钉在毡布上、木栏上、人身上。
火盆被踢翻,毡布烧起来,照出伏兵的位置。
橘红色火光撕开黑暗,把所有人的脸都照了出来。
有人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喊。
有人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
狼骑从南面压入。
马蹄踩碎干草,声音沉闷而连续。
乌洛兰骑兵从北侧堵门。
两边没有喊话。
直接杀。
肩宽百夫长抓起弯刀,暴起嘶吼。
他砍翻一个乌洛兰骑兵,血喷在半边脸上。
他还想再砍第二个,背后一杆长槊已经刺进腰腹。
槊头很冷。
他跪下时,还想回头看是谁。
没看成。
赵檐拔刀割喉,把人头交给身后的暗桩。
暗桩接头的动作很顺,夜袭变成了清点。
有人跪地求饶,哭喊着说自己没动刀,是被叫来的。
那个攥着没开刃铁刀的年轻人被按在地上时,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这些人明天交给各帐认领,再抽去修边墙。
乌骨朵亲手砍了一个慕容部帐主。
那帐主面对面撞上他时,两人同时愣了一瞬。
白天还互相递过奶酒。
下一刻,刀落下了。
砍完后,乌骨朵站在尸体旁喘了几口气。
从这一刀起,乌洛兰部和慕容旧贵族再没了和稀泥的余地。
并州给的盐铁不好拿。
拿了,就得把手伸进血里。
乌骨朵用靴底蹭了蹭刀刃上的血。
蹭不干净。
他索性不蹭了,把刀插回鞘里。
血顺着鞘口往下淌,滴在枯草上,很快被冻硬。
天亮前,废马栏安静下来。
两百余名叛乱者,死了一百六十七人。
余下的被捆成三排。
麻绳勒进肉里,有人手指已经发紫。
没人替他们松绑。
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四名百夫长的人头,用麻绳穿起。
赵檐派人送去旧王帐。
送头的暗桩走得不快,手里提着那串人头,经过各帐门口时没有停留。
脚步声和麻绳拖地的细响,足够惊醒帐中所有人。
……
次日清晨。
慕容部旧王帐前,旗杆重新竖起。
挂的不是旗。
是人头。
四名带头的,外加三十七名串联骨干。
头发被麻绳拴住,随风晃。
有几颗眼睛没合上,空洞地望着下方聚集的人群。
各小帐的人被叫来观看。
没人敢缺席。
人群站得很紧,肩挨着肩,却安静得能听见旗杆绳索抽打木杆的声响。
有几个年轻牧奴低着头不敢往上看。
也有老帐主仰着脸,把每一颗头都认了一遍。
认完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退回人群里,再不吭声。
贾诩站在旗杆下,手里捧着新册。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窄袖衫,袖口掖得整齐。
昨夜的杀伐与他似乎毫无关系。
站在那里的姿态,更像一个乡下集市里摆摊算账的掌柜。
“昨夜反者,已诛。”
通译嗓子有些哑,照着翻。
“未参与者,旧罪暂不追。”
“今日起,交汉人,交兵册,交马册。”
“再有串联,一帐连坐。”
话音落下,排在前面的一个帐主走出人群。
他没有看旗杆。
目光始终盯着地面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他把一名汉人工匠推到前面,又奉上两张羊皮册。
“我帐愿归并州。”
第二个。
第三个。
到日上三竿,旧王帐前堆满了上交的物资。
汉人工匠被单独带到一旁,先给热汤,再问籍贯。
有个被掳了七年的铁匠捧着碗,手抖得厉害。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碗口上方的热气里。
赵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还能打铁吗?”
铁匠抬头。
他的眼眶红了,眼球上布满血丝。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