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低头翻阅。
慕容部余部已定。
白狼口边界划定。
互市规矩下发。
附页是一份极细的人口清册。
各小帐青壮数目、马匹头数、帐主姓名与亲属关系,连哪几个帐之间有世仇都标注了。
傅巽站在一侧,双手捧算盘。
珠子拨得啪嗒响。
“这个月拨给白狼口的盐铁,能省下三千石配额。剩下的用旧账平掉。”
陈远没应。
他把附页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在一个名字上。
慕容阿奴。
性怯可用。
他嘴角动了一下。
“贾文和选了个好狗。”
他把快报扔进木匣。
盖扣上,发出沉闷一声。
“省下的,全送去甲坊署。”
“马铠进度慢了。”
傅巽记下。
笔在竹简上划过,墨迹未干。
陈远起身走到窗边。
窗棂是新换的,木头还没上漆,散着松脂的涩味。
外面校场扬起沙尘,黄灰一片。
高顺在练新兵,号子声喊得很齐。
隔着一道墙,还能听见盾牌撞击的闷响。
一下接一下。
“草原暂平。”
“贾文和办事利索。”
陈远停住脚步。
手搭在窗沿上,指节敲了两下。
“阿奴那条线,盐引每月核销一次,额度我亲批。”
“不经旁人。”
傅巽抬头。
陈远没回身,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清楚。
这条线,他要自己攥着。
“是。”
傅巽记下第二条。
陈远转身。
桌上另一份卷宗摊开。
帛面压得平整,封口处的红漆已经被他指甲掀碎了。
盖着洛阳的加急红章。
“十常侍派来讨辛苦费的阉使,进太原界了。”
陈远用指节敲打卷宗,力道不重,节奏却急。
“我们吃了南面十七家豪强,这股子饱嗝味儿,传到洛阳了。”
这笔账,洛阳不可能不眼红。
“主公打算给多少?”
“给?”
陈远端起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凉透。
他把水泼在地上。
水渗进砖缝。
青砖面上留下一道深色湿痕,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吸去大半。
“并州的粮,进来了就出不去。”
傅巽没再问。
他拿起笔等后文。
门口传来脚步声。
传令兵跨过门槛,单膝跪地。
“禀将军,太原方向急报。”
“阉使车驾已过祁县,随行甲士四十,马车三辆。预计五日后入雁门境。”
陈远盯着传令兵。
“叫张杨来。”
传令兵应声退下。
陈远走回桌前,把那卷洛阳来的加急卷宗合上,用镇纸压住。
“让他带山道营去太行边上迎一迎天使。”
陈远的声音平得很。
“山里路滑,马车极易翻下悬崖。”
屋里安静了一瞬。
傅巽抬头看陈远。
陈远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校场的方向。
新兵的号子又喊起来了,声音比方才更整齐。
傅巽低下头,以后若有人问起,这就是官面上的说辞。
“还有别的吩咐吗?”
陈远沉默两息。
“这事要办干净。”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
傅巽收笔。
“属下明白。”
他抱着竹简退出门外。
门合上的一瞬,他听见陈远重新翻开了清册。
竹片翻动的哗啦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不急不缓。
洛阳又要收到坏消息了。
傅巽走在回廊上,把竹简夹紧。
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冷得发涩。
他想了想,转了个弯,往驿站方向走去。
张杨的人得今晚就出发。
山路入冬前好走。
等落了第一场雪,车辙印就盖住了。
第三百三十章 互市
贾诩回来了。
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北地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新的痕迹。
但他眼神是亮的。
州牧府议事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贾诩没碰案几上的热茶,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册,推到陈远面前。
“慕容部,平了。”
声音沙哑。
“敢聚众、敢拔刀的,都死了。”
“剩下的,知道该向谁低头了。”
贾诩逐一讲解。
他扶持的慕容阿奴,怯懦无威,如今却成了慕容部名义上的新主。
底下几个有实力的百夫长,被他用盐引和互市的规矩吊着,互相猜忌,谁也不敢先动手。
陈虎忍不住开口。
“将军,慕容部已废,此时北进,阴山以北的草场唾手可得!”
蔡谷皱眉,还没来得及反驳。
傅巽却已经出声。
“不可。草原太深,地广人稀,守不住。我军长于步战结阵,入草原则优势尽失,后勤线拉得太长,处都是破绽。为了一片守不住的草场,耗费钱粮兵力,得不偿失。”
蔡谷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将军,我并州新纳黄巾、豪强部曲数十万,这些人刚刚分到田地,心未完全安定。”
“若再开边衅,大规模征调民夫转运粮草,必生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