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让简雍带走了。
这是他自己刻的。
枣木片子是路上捡的。
他用匕首削平毛刺,亲自刻下了一个“活”字。
笔画比陈远那块更歪。
但刻得很深。
每一刀都使了死力,木屑里混着血。
刘备把牌子塞回衣襟,贴着胸口。
木头被体温焐热。
他打马往前走。
身后黑暗里,有蹄声从南面传来。
不止一路。
左边山脊上也有火光闪了一下。
那是火把照到岩壁的反光,一闪就灭。
追兵没散。
关羽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握住缰绳。
他侧过脸,声音压得更低。
“三十里。”
“最多三十里,天就亮了。”
天亮了,就到井陉口。
到了井陉口,就是并州地界。
刘备没回头。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斗笠压着脸,神情藏在阴影里。
“走。”
只有一个字。
队伍重新动起来。
马蹄声沉闷。
裹布的蹄子踩过碎石和枯叶,发出窸窣轻响。
百余个人影在月色里拉成一条细线,沿着山脊往北爬。
身后的蹄声近了一些。
远处井陉口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沉山影。
以及山影上方更深的夜色。
刘备把手按在胸口。
木牌抵着掌心,透着体温。
那边有人等他。
有人许过他一条活路。
只要能进并州,卸甲缴刃也罢,交出兵权也罢,这笔账他认。他打马迎着夜风往前走。
先活着。
第三百三十二章 迎客
粮袋在晌午见了底。
张飞把袋口翻过来,抖了三遍,只落下几粒碎粟。
他捏起一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朝地上啐了一口。
“娘的,连牙缝都填不住。”
旁边几名义从低着头,没人接话。
队伍从安喜出来时带了六日口粮。
为了躲避盘查,他们绕开中山郡驿道,原本六日的路,硬生生走了九日。
人还能忍,马已经撑不住了。
十几匹驮马掉了膘,车上又躺着伤兵。
再断粮一日,不用追兵来,这支队伍自己就得散。
刘备这一路已经回头十几次。
八个月的心血,最后只值督邮开口索要的三万钱。
钱交不出,他清剿盗匪、修补官道、收拢逃户的功劳,便全成了私纳黄巾、擅养死士、暗通并州的罪证。
官印挂回县衙那天,刘备在门外站了许久。
那块官印不值钱,却是他讨伐黄巾立功,举孝廉后才摸到的门槛。
如今门槛没了。
“兄长。”
关羽骑马靠近半步。
“还在想安喜?”
刘备收回视线。
“百姓才安稳几个月。我一走,那些重新入籍的流民,怕是又要遭殃。”
关羽半阖着眼。
“那等官场,不值得兄长留念。”
“兄长给百姓的是田,督邮要的是钱。你们走的,本来就不是一条路。”
张飞从后面赶上来,把空粮袋拍在马鞍上。
“二哥说得对。”
“那姓崔的鸟督邮只断一条腿,算便宜他了。要不是大哥抱着我,我早把矛从他后腚捅进去,再看他拿哪张嘴放屁。”
队伍里有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刘备看了张飞一眼。
“人是你打的。”
“是我。”
“为何官印是我挂的?”
张飞噎住,粗眉挤成一团。
“咱是兄弟。大哥挂和我挂,有啥分别?”
“有。”
刘备道:“我写字比你好看。”
队伍里又响起几声低笑。
张飞瞪着眼,琢磨半天没找出话。
关羽偏过脸,胡须动了动。
刘备脸上没有笑意。
一百三十人舍了家业跟他北逃。
他可以丢官,这些人的命不能丢。
“把剩下两匹驮马杀了。”
管粮的老卒一怔。
“主公,再往前还要运伤兵……”
“伤兵挪到大车上。马肉煮熟,每人分一块,留半扇带走。”
老卒应声离开。
张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想说总算有肉吃,后队忽然传来两声短哨。
一长,一短。
有骑兵。
刘备拔出双股剑。
“翼德护车。”
“云长,随我断后。”
百余义从迅速把伤兵车推到内侧,弓手占住高处,其余人继续向井陉方向移动。
南边先出现十余骑,后面跟着大队乡勇。
有人穿县兵皮甲,有人只裹着冬衣,手里的长矛也参差不齐。
最前方一名差役举起文书,高声叫喊。
“刘备弃官逃罪,鞭笞督邮!”
“随行者皆按黄巾余孽论处!”
“放下兵刃,尚可保全家小!”
乡勇向前压了几十步,走得很慢。
其中不少人见过刘备。
安喜境内闹贼时,是刘备带义从进山清剿。去年冬里县仓缺粮,也是刘备押着县中大户开仓借粮。
如今要他们追杀刘备,腿便不太听使唤。
一名县兵故意蹲下系绑腿,旁边几人也跟着停下,说鞋里进了石子。
督邮亲信回头挥鞭,抽倒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