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久居云中,可知去年汉军北伐大败,鲜卑势大,屠申泽左近,千里赤地,白骨露于野?”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莫名的感染力,将在场众人从这奢华的宴厅,瞬间拉回了那片血与火的边塞。
“我陈家坞,与南匈奴右贤王羌渠所部,皆是檀石槐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等联手抗击鲜卑,互为犄角,何错之有?”
“至于这盐……”
陈远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豪。
“右贤王羌渠,素来仰慕我汉家天威,一心向化。”
“他见我汉家衣冠礼乐,诗书文章,样样远胜草原,唯独这入口之盐,粗劣苦涩,难以下咽,常引以为憾!”
“我陈远不才,念在同抗鲜卑的情分上,将我祖传的一点提纯之法相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掷地有声!
“右贤王得此法后,如获至宝,言道:‘非汉家之法,不足以洗草原之尘埃!’”
“为表诚心,他遂将屠申泽的盐池,赠予我陈家坞!”
“以此,示其归附之心!”
“以此,证其向化之诚!”
“我陈远,本以为这是我大汉教化广布,威德远播的明证!是值得在座诸公浮一大白的喜事!”
“却没想到……”
陈远的目光如刀,直刺李虎!
“在我汉家堂堂别部司马的眼中,这教化蛮夷、扬我大汉国威的功绩,竟成了……资敌通寇的罪证!”
“李司马,你告诉我,究竟是我陈远错了,还是你觉得,我大汉,不该去教化那些蛮夷?!”
一番话,如雷霆贯耳,字字诛心!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之前还幸灾乐祸的士绅官吏们,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邻桌那名武官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他想的是这小子竟敢把大政方针当挡箭牌,胆子也太大了;
而几名商贾则双眼放光,脑中飞速盘算着这教化之盐背后巨大的利润和政治意义;
更有几位通晓权谋的文吏,看向陈远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玩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将一桩可大可小的边地贸易,直接上升到了汉家教化的政治正确高度!
谁敢反驳?
反驳就是质疑大汉的国策!
就是否定汉家文化的优越性!
就是站到了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这罪名,比资敌通寇还要大上百倍!
李虎的脸,瞬间涨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陈远的狡辩、抵赖、甚至暴起发难,却唯独没想过,对方竟能扯出教化蛮夷这面大旗,还将自己推到了阻碍大汉国威的位置!
他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看戏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张杨更是直接看傻了。
原来还能这样?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主座上的王廉,终于抚掌大笑起来,打破了死寂。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亲自走到陈远面前。
“李司马也是关心则乱,酒后失言,陈小兄弟莫要见怪。”
他轻描淡写地为李虎解了围,随即高高举杯。
“为我大汉威德远播,为陈小兄弟这份教化之功,王某敬你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陈远淡然一笑,也端起酒杯,回敬道:“功曹厚爱,陈远愧不敢当。”
这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
功曹府,一间静室。
王廉亲自为垂头丧气的李虎斟满了一杯茶。
“王功曹,我……”李虎脸上满是羞惭。
“不必说了。”王廉摆了摆手,神情却不见丝毫责怪,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我让你去试试他的成色,没想到,差点崩了你的牙。”
李虎愤愤道:“此子巧舌如簧,太过奸猾!”
“这不是奸猾。”王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是手腕,是格局。能将一桩罪状,顷刻间化为大功,还能将所有人都拉到他那一边,用大义逼得你我无话可说……”
“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来,这张杨背后,真正做主的人,是他。”
“那我们……”
“不急。”王廉放下茶杯,“这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云中郡太守府。
新任太守车胄,一个年近四旬,面容威严的中年人,正听着王廉的汇报。
当听到陈远那番教化蛮夷的言论时,车胄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朔方郡名存实亡,这屠申泽已成三不管之地。”
“这个陈家坞,能收拢流民,开荒屯田,还能和南匈奴搭上线,倒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王廉躬身道:“太守英明。下官以为,此人虽是草莽,却有枭雄之姿。用之,则为我云中之臂助;弃之,恐成心腹之患。”
车胄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边境糜烂,朝廷无力北顾。我云中郡兵少将寡,正需外力。你去办吧。”
他看向王廉,眼神深邃。
“下官明白。”王廉恭敬领命,退出了太守府。
走出府门,看着天上刺眼的太阳,王廉眯了眯眼。
他知道,太守给了他一道难题,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第六十二章 送礼
功曹府的宴席不欢而散,后续的影响却如投入湖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张杨官邸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张杨一夜没睡好,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去赴宴庆功,怎么就差点跟人拔刀子。
更想不通陈远三言两语,如何就将一盆脏水泼了回去,还引得满堂叫好。
他只觉得云中城里的门道,比葫芦谷内崎岖的山路还要绕。
就在他来回踱步时,门房来报,功曹王廉府中派人前来拜访。
来人并非什么高官,只是王廉身边一名不起眼的幕僚,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衫,面带微笑,眼神却精明内敛。
幕僚一进门,便对着张杨长揖及地,口中满是恭维之词。
“张军侯神勇,下官早有耳闻!昨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真乃国之栋梁!”
他先是将张杨夸了半天,把张杨说得都有些不好意思,这才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间提起了一旁的陈远。
“昨日之事,我家功曹已严斥了李司马,说他酒后无状,险些冲撞了同僚。”
“尤其是车太守听闻此事后,对陈坞主的教化之举,更是赞不绝口,说此等深明大义之举,堪为我辈楷模,有大功于社稷啊!”
张杨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脸上有光,连连摆手说不敢当。
那幕僚见火候差不多了,又闲聊了几句云中郡的风土人情,忽然间,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
“哦对了,我家功曹今日公务繁忙,唯有午后能得片刻清净,打算在府中书房,理一理积压的私人文书。下官这就要回去辅助,军侯勿怪。”
说完,他再次行礼,告辞离去,留下满头雾水的张杨。
“阿远,他这是什么意思?”张杨扭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远。
陈远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将茶碗放下。
“大哥,我们过了第一关,现在,才是真正的会面邀请。”
“会面?”
“那幕僚夸了你半天,句句不离我。最后那句,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陈远解释道,“这是王廉要跟我们单独谈谈了。”
张杨恍然大悟,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那我们去不去?要不要带人?”
“去,当然要去。”陈远站起身,“但不是这么去。”
他迅速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竹简,提笔便写。
“张魁!”
“在!”守在门外的张魁大步走了进来。
“这是礼单。”陈远将写好的竹简递给他,“你立刻把我们在九原县买的东西,照着单子上的东西备齐,一样不能少。然后,你亲自送到王府门房。”
张魁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锦缎五匹,南地新茶两罐,上等漆器一套。
皆是价值不菲,却又风雅之物。
“记住,”陈远叮嘱道,“把礼单递过去的时候,就说,是为我大哥昨日在宴席上掀翻桌案的鲁莽,特来赔罪的。”
“赔罪?”张魁和张杨同时愣住了。
明明是对方挑衅在先,怎么反倒要我们去赔罪?
“我们是外来户,他是地头蛇。在人家的地盘上,想站稳脚跟,就得先把姿态放低。”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见张杨和张魁仍有不忿,他多解释了一句:“大哥昨日掀了桌子,是亮出我们的獠牙,让他们不敢小觑。”
“今日我们低头赔罪,是给足他们的面子,让他们有台阶可下。一打一拉,这生意才能谈。里子,是在谈判桌上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