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张某亲手所猎,不成敬意。”
吕瀚接过大雁,心中稍定。
这大雁虽然寻常,却透着一股真诚,倒是让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而陈远早已命人将马车上的厚布掀开,露出了车内的聘礼。
这份远超预期的丰厚聘礼,彻底打消了吕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吕家族主和一众族老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
他们原以为这门亲事,不过是为吕家寻个边郡助力,却没想到,竟然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吕布站在人群中,他对那些金银财宝不感兴趣,目光却频频投向这群悍卒。
他注意到,这些汉子哪怕是在人多眼杂的吕府门前,也依旧站得笔直,眼神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份纪律,这份煞气!
在他看来,能拉起这样一支队伍的张杨和陈远,练兵能力也不逊色于他们的战力。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吕瀚和族老们,对张杨和陈远极尽热情之能事。
吕布则坐在张杨身旁,频频敬酒,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张军侯麾下,皆是精锐!”吕布举杯,直言不讳。
张杨哈哈一笑,豪迈地回应:“我等皆是边塞苦人,为活命而战,为家园而战!”
陈远则在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他看到吕布眼中的光芒,是渴望上阵杀敌的纯粹;
也看到吕家族老们眼中,是算计与欣喜交织的复杂。
最终,在吕氏族主吕瀚的热情主导与族老们的一致赞同下,这门婚事被正式敲定。
吕布的母亲更是拉着张杨的手,看这位未来女婿越看越是满意。
亲迎之日,定在了半月之后。
陈远端坐席间,看着满脸喜色的吕家族人,又看了一眼身旁与吕布拼酒、豪迈大笑的张杨。
棋盘之上,又落一子。
第六十四章 樊笼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九原县的演武场,几乎成了陈远一行人的专属地盘。
尘土飞扬间,金铁交鸣声日日不绝。
张魁的重斧大开大合,而吕布的长枪灵动如龙,两人从初见的不服,打到如今的惺惺相惜。
张魁打心底里佩服吕布,吕布也欣赏张魁,欣赏他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
陈虎则彻底成了吕布的影子,一口一个奉先兄,缠着请教骑射。
多数时候,陈远只是负手旁观。
偶尔与吕布搭手,步战凭着赵叔教的步法尚能周旋,可一旦上了马,自己便与那人马合一的少年有了天壤之别。
众人关系日渐热络,唯独吕布的眉头,却在这份热络中越锁越紧。
亲迎仪式的前几日,吕府后院传来一阵争吵,紧接着是瓷器轰然碎裂的脆响。
当夜,陈远在房中听到演武场的方向传来破风声,夹杂着粗重喘息。
陈远推门而出,循着那声音,走向演武场。
却看到吕布赤着上身,在月下疯狂地挥舞着长枪。
只是,此刻的枪法没了章法,只剩下狂躁与愤懑。
“当!”
长枪被他用尽全力插进地面,枪杆嗡嗡作响。
吕布一屁股坐在地上,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抓起酒坛,仰头狂灌。
“奉先,没几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何故如此?”
陈远走上前关心道。
吕布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将酒坛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如今朝纲崩坏,胡虏在侧,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他猛地一拳捶在坚硬的地面,指节瞬间磨破,渗出殷红的血。
“可我呢?我只能被困在这九原城里!”
“我今天才知道,我去找父亲旧部求个入军的机会,全被我娘……全被我娘写信拦下了!”
吕布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发泄的少年。
“他们都说,我爹死得早,我是吕家唯一的指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们要我守着这破宅子,守着那几亩薄田,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活法!”
他仰天长啸,充满了不甘。
“我吕布空有一身武艺,却报国无门!这身力气,难道就只能消耗在这院子里吗!”
陈远静静地听着。
没有劝慰,没有附和。
等吕布吼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奉先,你知道在草原上,几十个鲜卑游骑为什么能追着上百个汉人跑吗?”
陈远没等他回答,目光变得幽深。
“因为我们不够狠,不够狡猾。”
“你闭上眼想一想。”
陈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你骑着快马,像狼一样追踪敌人几天几夜。在他们点燃篝火,以为高枕无忧的深夜,你用浸了油的火箭,亲手点燃他们的帐篷。”
“然后,你耳边是战马被烧着的悲鸣,是皮肉烧焦的臭味,是敌人在烈火中绝望的惨嚎。”
“你带着兄弟们从黑暗中杀出来,用你手里的枪,一枪一枪,让他们为屠戮我汉家百姓,付出代价!”
“事后,你带着缴获的战马、皮甲和牛羊,迎着朝阳归去。身后,是敌人的尸体和冲天火光。”
“没有狗屁的封赏,没有什么的官职。”
“只有兄弟们的欢呼,和能让几百口人活下去的,沉甸甸的战利品。”
“你用自己的枪,为家人,为乡亲,换来了过冬的粮食和御寒的皮袄。”
吕布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拳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陈远描述的每一幅画面,都让他体内的血液疯狂燃烧。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战斗!
快意恩仇,纵马驰骋!
“城里的比武,赢了又如何?不过是几句无聊的喝彩。”
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草原上,赢,就是活下去。”
“输,就是死。”
“这样的厮杀,奉先,你敢不敢来?”
“我敢!”
吕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可随即,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他颓然道:“我娘那里……她绝不会同意的。”
“谁说要你去从军了?”
“我们与南匈奴右贤王部开辟了一条商路,这条路,需要有人护卫。你若愿意,可以行商护卫的名义,带上吕家的货物,随我们一道行走草原。”
“这,是去赚钱,去历练。”
“既能磨炼你的武艺,让你见识真正的生死,也能让你吕家多一份进项,堵住族中长老的嘴。”
陈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等你用草原的功绩,用实打实的财富向你母亲证明,你不是在胡闹,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光耀门楣。到那时,我与张杨大哥再一同出面,为你请命入军,你母亲,想必也不会再阻拦。”
吕布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事情还可以这样办。
这个计划,既满足了他杀敌的渴望,又给了家族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看着眼前的陈远,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此人不仅武艺深不可测,这份算计人心的本事,更是让他望尘莫及。
“好!”吕布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力量,“就这么办!我跟你走!”
……
次日,陈远与吕布一同拜见吕母。
吕母是位温婉的妇人,眉宇间带着常年操劳的愁苦。
听闻陈远要带儿子去草原行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激烈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草原是什么地方?我不能让你去!”
陈远没有急着辩驳,只是立刻将一份厚重的礼单呈上。
“伯母,这是我们陈家坞孝敬您的一点心意。”
陈远继续说道。
“猛虎终须归山林,麒麟岂是池中物?奉先是人中龙凤,困在九原,只会消磨他的才华与抱负。与其让他在城中饮酒闹事,不如让他随我们出去闯荡一番。”
“我们此行,并非征战,只是护卫商队,多在南匈奴境内活动,鲜有战事。奉先跟在我们身边,既能历练本事,又能为家中赚取这份家业,岂不两全?”
吕母的目光扫过那份礼单,却未停留,反而死死盯着陈远,声音颤抖:“钱财是好,可换得回我儿的命吗?他爹就是死在边关的!我不能再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