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63节

第七十二章 活棋

  呼——!

  帐外席卷而来的狂风,灌入金帐的缝隙,吹得油灯摇曳,光影不定。

  那风声钻入陈远的耳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不由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竭尽全力,在云中郡的士族间周旋,在草原的刀光剑影中搏杀,为葫芦谷那上千口嗷嗷待哺的人挣来一线生机。

  可到头来,在这真正掀动国运的权力风暴面前,他所做的一切,渺小得竟如同一粒被狂风随意裹挟的沙尘。

  南匈奴若是内乱,右贤王部若是倒台,那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盐场、商路,乃至于整个葫芦谷的安宁,都将顷刻间化为泡影!

  到那时,新单于呼征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部落,会疯狂扑向北地汉民!

  陈家坞,将成为第一波被吞噬的血食!

  不行!

  凭什么?

  凭什么我等汉家儿郎的命运,要由一群匈奴人的内斗来决定?!

  陈远藏在袖中的手指猛然蜷缩,锋利的指甲狠狠刺入掌心,尖锐的痛感窜入大脑,将那瞬间的脆弱与迷茫彻底撕碎!

  他想起了赵叔的嘱托,想起了山谷里上千口人的期盼。

  他陈远,一路披荆斩棘,不是为了在这里向命运低头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的短暂迷茫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

  “大王,你觉得,你已经输了?”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同情,也没有半点安慰。

  羌渠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灯火,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难道不是吗?汉朝视我为走狗,族人视我为叛徒,我还能如何?”

  “不。”

  陈远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迈步向前,走到了金帐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你还没输,甚至……你还手握着一步能盘活全局的活棋。”

  “活棋?”羌渠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苦涩。

  一个汉人小子,在他南匈奴的王帐之内,大言不惭地说能盘活他的死局?

  何其可笑!

  陈远没有理会他脸上的讥讽。

  “新单于呼征,看似大权在握,实则根基未稳。”

  羌渠道:“他有各部的支持。”“是支持,还是交易?”陈远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他靠什么上位的?靠的是许诺!许诺给休屠各部那些强硬派,更多的草场,更多的牛羊,更多的女人!”

  陈远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帐中回响,清晰无比。

  “可这些东西,他现在给不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怕乱,尤其怕南匈奴自己先打起来!”

  “而你,右贤王羌渠,拥兵数万,麾下部族占据了附近最富庶的草场。他若敢对你痛下杀手,南匈奴必将内战分裂!”

  “到那时,不等他呼征坐稳王位,北边的鲜卑人就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所以,他不敢动你,至少现在不敢!”

  羌渠脸上的颓唐,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许,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焦。

  陈远继续为羌渠分析眼下的处境。

  “他不敢明着动你,就只能暗地里不断试探,不断蚕食。一点点收紧绞索,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窒息而死。”

  “而这,恰恰是你的机会。”

  “我的机会?”羌渠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对,你的机会。”陈远猛地抬眼,与羌渠对视,“一个彻底摆脱困局,以退为进的机会!”

  他抽回手,看着羌渠,一字一顿地献上了自己的计策。

  “蛰伏!”

  “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他要你交出兵权,你就把那些本就对他眉来眼去,阳奉阴违的部落指挥权,交出去!”

  “他要你的草场,你就把那些远离汉境,深入草原腹地的草场,割给他!”

  “你要让他觉得,你怕了,你服软了!你这条老狼,已经彻底没了牙,只能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羌渠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陈远的声音在他眼前,描绘出了一副他从未想过的画面。

  “然后,你借着兵力不足、草场收缩的名义,将所有忠于你的部族,全部迁徙整合,收缩到靠近屠申泽附近的边境地带!”

  “对外,你是被新单于打压,实力大损,被迫龟缩自保的可怜虫!”

  “对内,你却是将所有松散的力量,拧成了一股!”

  “大王,你舍弃的是累赘和包袱,换来的却是宝贵的时间和空间,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金帐之内,落针可闻。

  羌渠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

  这个计策,狠!毒!

  以壮士断腕的姿态,主动示弱,麻痹对手,暗中却完成了力量的整合与收缩。

  可……

  “就算我这么做了,又能如何?”羌渠的声音里,依然带着最后一丝犹豫,“如果呼征真要自立,大汉的边军,也未必会容忍我一个拥兵数万的匈奴部落,在他们卧榻之侧……”

  “他们会的。”

  陈远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他平静地看着羌渠,说出了一句让这位匈奴王者彻底呆住的话。

  “因为,我会去跟他们谈。”

  “云中郡太守车公,和我结义大哥有点交情。”

  “我会让他,让并州所有的掌权者都明白,一个混乱的南匈奴,对大汉没有任何好处。”

  “但一个听话、强大,且能成为大汉抵御鲜卑第一道屏障的右贤王部,对所有人来说,都价值千金!”

  “我会让他们明白,支持你羌渠,就是支持他们自己的官位和安宁!”

  “而呼征能给他那些盟友什么?除了空洞的许诺,和将他们带向死亡的战争,他什么都给不了!”

  “大王,到了那个时候,你告诉我,谁,才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羌渠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陈远只是一个有些手腕和勇气的汉人头领,作为年轻人,他还需要成长。

  可现在他才明白,陈远已经洞察了整个并州北部,乃至整个草原的局势!

  在走投无路之下,羌渠看着陈远,第一次对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汉人,产生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他缓缓闭上眼,将陈远的话在脑中反复推演。

  良久,又猛地睁开!

  眼中的颓唐与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狼一般的狠厉!

  “好!”

  他猛地从胡床上站起,高大的身躯重新挺拔,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右贤王。

  “就按你说的办!”

  “我羌渠,这条命,这个部落,就陪你赌了!”

第七十三章 送信

  当陈远掀开金帐的帘子,一股夹杂着沙尘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口翻腾的灼热。

  帐外,乌勒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上的甲胄沾满了尘土。

  “陈兄弟。”

  乌勒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不管以后如何,你陈远,是我乌勒的兄弟。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的刀,就绝不会对着你的方向。”

  这句承诺,在呼啸的北风中,比任何盟约都更重。

  陈远看着他,没有多言,只是同样伸出手,在那坚实的臂膀上,用力地回拍了一下。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在数十名乌勒亲卫的护送下,陈远的队伍离开了这座暗流汹涌的王庭。

  归途之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刚脱离王庭的势力范围,陈远便勒住了马。

  “李风!”

  “在!”

  李风策马而出,神情肃然。

  “拿纸笔来!”

  队伍立刻停下,几名护卫迅速围成一圈,用身体和盾牌挡住肆虐的风沙,撑开一片狭小的空间。

  李风展开一张羊皮,陈远提笔亲自写信。

  “致我兄。”

  “南匈奴天变,新单于呼征继位,此人狼子野心,排斥汉化,拉拢休屠各部,意图自立。其视亲汉之右贤王羌渠为眼中钉,肉中刺,已着手剪除羽翼,步步紧逼。”

  “我已献计于羌渠,令其蛰伏自保,主动示弱,舍弃边远部族,将核心力量收缩至屠申泽一带,固守待变……”

  “兄当立刻将此信呈于车太守。告之,南匈奴内乱在即,呼征若得势,必成并州大患!届时云中郡将首当其冲,郡中万千百姓,皆为鱼肉!”

  “而羌渠,乃我大汉之犬,虽有反骨,却可为我所用。支持羌渠,便是支持云中安宁,便是为太守大人巩固边防,此乃天大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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