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下这三千兵,有一半连血都没见过。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去管?”
“我这个使匈奴中郎将,听着威风,实际上就是个裱糊匠!靠着大汉朝这块牌子,东边按一下,西边哄两句,勉强维持着这烂摊子不散架而已。”
“你让我去为了一个羌渠,跟新单于呼征翻脸?”
张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卷发黄的军报,直接扔到张杨脚下。
“你自己看!”
张杨一愣,弯腰捡起。
军报上,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桩桩触目惊心的事件:某部叛乱,屯长被杀;某地遭劫,粮草被焚……
而结尾处,刺史府的回文只有冰冷的八个字:“边事复杂,静观其变。”
张修走到张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并州刺史董仲颖,在河东养着数千精锐,可那支兵,是保他自己的官位,不是给我张修,给朝廷卖命的!你现在,还要我出兵吗?”
一连串的话,让张杨如坠冰窟。
他原以为的希望,在张修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下,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出兵,是找死。
不出兵,等呼征整合完南匈奴,陈家坞和云中郡,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更是死路一条!
原来,他们这些在边境上用命去搏的人,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不过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从张杨的胸中升起。
他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
“将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在您的视野之外,在屠申泽以北,还有一支汉人的力量!”
张修的眉头微微一挑,锐利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张杨身上。
“我义弟陈远,在那里收拢了数千汉家流民,筑起了一座堡垒。他手下有一支兵,一支真正见过血,饮过胡虏血的兵!”
他没有说具体人数,只用事实说话:“就在不久前,一支鲜卑千人队,全军覆没于谷外,无一活口!”
“哦?”
张修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领兵者何人?”
张杨挺起胸膛:“我义弟麾下,有猛将张魁,力能扛鼎!更有吕布,年未及冠,却有万夫不当之勇!阵斩鲜卑百夫长,如探囊取物!”
“而我的义弟陈远……”张杨顿了顿,他想起了陈远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不仅能打,更能运筹帷幄!他总能从绝境中找到生机!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和羌渠结盟,此时必定也要继续维护汉人的利益!”
整个主堂,陷入了寂静。
张修脸上的疲惫和不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陈远……
吕布……
屠申泽以北的堡垒……
五百见过血的骑兵……
他一直以为自己孤立无援,在这片混乱的草原上,只能靠着虚张声势勉力支撑。
却没想到,在自己视野之外的阴影里,竟然还潜藏着这样一股强大的民间力量!
而且,是一股纯粹的,为了生存而战的汉人力量!
“你说的,都是真的?”
许久,张修才缓缓开口。
“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张杨挺直胸膛,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张修缓缓地坐回帅案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他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地图,那片代表着屠申泽以北的区域,本是一片空白。
可现在,在他的脑海里,那片空白之上,已经矗立起一座孤悬海外的堡垒,五百精骑正枕戈待旦!
这是一枚棋子。
一枚他之前从未发现,却足以搅动全局的棋子!
他若是支持羌渠,等同于与整个南匈奴新贵为敌,风险太大。
可若是支持这支汉人武装呢?
以汉人将军的名义,资助流落在外的汉人同胞,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有了这支力量作为支点,他便可以在羌渠和呼征之间,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甚至……可以做到更多!
主堂内,落针可闻。
张杨紧张地看着张修,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他已经押上了自己和义弟陈远所有的筹码,现在,只等庄家开牌。
不知过了多久,张修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张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兴趣。
“新单于呼征继位,按规矩,我这个中郎将,是该去探望一下,敲打敲打。”
张修轻笑一声。
“正好,我听说北地有不少我大汉子民流离失所,处境艰难。身为朝廷命官,于情于理,都该去巡视一番,安抚慰问。”
他看着张杨,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玩味。
“你义弟有这等本事,为何不早早报效朝廷,却要藏于山谷之中?”
张杨沉默片刻,躬身一揖:“回将军,非不愿,实不能。我等皆是边郡苦人,朝廷大门高阔,我等连门槛都摸不到。”
“若非被逼入绝境,谁又愿意落草为寇?我义弟常言,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他正要解释,张修却摆了摆手,轻笑道:“罢了,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就是本事。朝廷给不了的,自己去拿,不丢人。”
“你,先回驿馆。过几日,我会传令云中,说我将巡视北疆。”
他看着张杨,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届时,你就作为向导。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口中这位汉民表率,究竟是龙,还是虫。”
第七十七章 亮刀
葫芦谷。陈远的小石洞内,油灯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贾习、吕布、张魁、陈虎……所有谷中的核心人物,都聚集在这里。
两封羊皮信,在他们手中轮流传阅。
每多一个人看完,洞内的空气就仿佛又冷了几分。
第一封,是李风带回来的,记录了张杨面见车胄和王廉的经过,希望渺茫,官府只会推诿。
第二封,是张杨亲信快马加鞭送回的,详细描述了他在西河郡的所见所闻,以及与那位使匈奴中郎将张修的对话。
洞内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张修。
董卓。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看不见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一个看似友善,却鞭长莫及,无兵无权,自身难保。一个手握重兵,却远在河东,视他们为草芥,态度不明。
而近在咫尺的,是匈奴人磨得锃亮的屠刀,随时可能落下。
“他娘的!”陈虎一拳砸在石桌上,“这说来说去,不就是让咱们等死吗?官府靠不住,那个什么将军也靠不住!等休屠各部的杂碎打过来,咱们就缩在这谷里?俺不甘心!”
张魁坐在角落,抱着他的环首刀,一言不发,但那双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坞主。”
最终,还是贾习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沙盘前,枯瘦的手指在葫芦谷那微不足道的标记上空悬停了许久。
“老朽以为,张军侯信中所言,乃是金玉良言。”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我等当务之急,是做最坏的打算。继续加固坞堡,深挖壕沟,将所有力量收缩回谷内。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那张修既要来,我等便以礼相待。但他若无力相助,我等亦不可将这上千口人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一个外人。”
“保存实力,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无奈的办法。
洞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一把掀开了帘子。
一股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狂舞。
山谷之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
“贾公,”陈远的声音平静地从风中传来,“你说得对,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但躲在洞里,是活不下去的!”
“等?我们等得起吗?”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石洞内炸响!
“等南匈奴的内乱结束,呼征一统诸部?等他把屠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再问我们愿不愿意死?”
“还是等那位手下无可用之兵的张将军,大发慈悲地想起我们,扔几袋粮食过来施舍?”
“又或者,等远在河东的董刺史,突然良心发现,派兵来救我们这群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一连串的质问,让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张修为什么对大哥另眼相看?为什么愿意从西河郡跑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陈远走回沙盘前。
“因为大哥告诉他,这里有一支能打的兵!有一群敢跟胡虏亮刀子的汉子!”
“他不是来救一群嗷嗷待哺的羔羊,他是来看一把刀,一把能帮他捅破眼前困局,能为他所用的刀!”
陈远抬起头,环视众人:“我们若是真像个耗子一样,把头埋进土里,瑟瑟发抖,你信不信,那位张将军连谷口都不会进,调头就走!”
“因为一个只会躲藏的废物,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在这片草原上,就真成了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碾死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