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征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拍案几:“张修!你莫要欺人太甚!我敬你是中郎将,但这里是我的王庭!真要撕破脸,你这三千人,未必能走出这片草原!”
金帐内的杀气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张修却仿佛没看到那些即将出鞘的弯刀,他只是盯着呼征,一字一顿地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我若是也管不住……”
他的声音顿了顿,整个金帐静得落针可闻。
“并州刺史,董仲颖,或许……会很有兴趣,来帮你管一管。”
“董……仲……颖……”“董卓!”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来自地府的魔力,让呼征脸上的所有嚣张和愤怒,瞬间凝固,然后土崩瓦解。
他手中的金杯剧烈地一颤,金黄的酒液洒出,浸湿了他崭新的王袍。
在场的匈奴贵族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从暴怒转为惊骇,最后化为深深的恐惧。
董卓!
他麾下的兵,是并州最凶悍的屠夫。
这个男人从不跟你讲什么朝廷法度,也从不跟你谈什么汉匈和约。
十年前,有部落反叛,董卓率军亲至,一夜之间,坑杀数千匈奴人,血流成河。
五年前,有部落劫掠上贡给董卓的商队,董卓二话不说,直接发兵,将那个部落,从草原上彻底抹去!
跟董卓讲道理?他只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呼征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刚刚坐上单于之位,根基未稳,若是把这尊杀神招来……
他怕了。
“不!不敢!不敢劳烦董刺史大驾!”
呼征连连摆手,赌咒发誓道:“中郎将大人息怒!是我管教不严!我发誓,三日之内,一定将肇事的休屠各部头人绑来,任由大人处置!”
“从今往后,若再有我匈奴一人敢踏入汉家村寨半步,任凭大人发落!”
看着彻底服软的呼征,张修脸上的寒霜这才缓缓散去。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案几后,端起酒杯。
“如此甚好。”
他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单于有此心,我便也放心了。我准备轻车简从,去北边几个坞堡看看,安抚一下那些受惊的子民,单于……没意见吧?”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
急于送走这尊瘟神的呼征,忙不迭地答应,甚至贴心地说道:“北疆匪患颇多,大人轻车简从,恐有危险。我派一支百人亲卫,护送大人,以保万全!”
这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的举动,张修心知肚明。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至此,一场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危机,被张修用一个名字,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不仅为自己接下来的北上之行扫清了所有障碍,更是在所有匈奴贵族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敬畏的种子。
张杨跟在张修身后,走出那座气氛压抑的金帐,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看着前方那道并不算魁梧的背影,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三言两语,便压得新任匈奴单于俯首帖耳。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
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他终于明白,陈远所说的借势,借的究竟是何等雷霆万钧之势!
三千汉军原地驻扎,张修则带着张杨和一百名亲兵,在那支匈奴护卫队的陪同下,调转马头,向着北方的屠申泽,绝尘而去。
第八十五章 入局
张杨勒着缰绳。
他觉得这短短几日的路程,比他前半辈子打过的所有仗加起来还要煎熬。
他的左边,是张修带来的一百名汉军亲兵。
这些老卒大多沉默寡言,身上的皮甲磨得发亮,兵器上都带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但张杨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象下,是随时可以喷发的火山。
他的右边,是新单于呼征派来护送的一百名匈奴护卫。
这些匈奴人个个桀骜不驯,看向汉军的眼神里,毫不掩饰敌意与轻蔑。
他们身上的狼头纹身在寒风中若隐若现,手中的弯刀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嘴里不时用匈奴话低声交谈,发出几声刺耳的哄笑。
而他,云中郡的军侯张杨,就夹在这两股势力中间。
气氛压抑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稚叔。”一个平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张杨回过神,看向身旁的张修。
这位使匈奴中郎将,穿着一身普通的官袍,骑着一匹寻常的战马,看起来就像个赶路的文书。
可就是这个貌不惊人的人物,几天前在呼征的王帐里,只用几句话,就压得那位新任单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将军。”张杨恭敬地应道。
“说说那个陈远。”张修的目光看着远方,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
“他的家底,他的兵,他的人,我想听些文书上看不到的东西。”
张杨整理了一下思绪。
“阿远此人……末将也看不透。”
“他出身边鄙,年仅十八,可无论是练兵之法,还是用人之道,都老辣得不像话。”
“他手下有两员猛将,一为张魁,使一柄巨刃,勇冠三军。另一人……”
张杨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豪。
“姓吕名布,字奉先。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放眼整个并州,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吕布?”
张修咀嚼着这个名字,那双因常年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我听过九原吕家的名头,是将门之后。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会甘心为一介白身驱使?”
“阿远他……”张杨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将军,别人是想把奉先养成笼子里的猛虎,给他富贵,许他前程,却又怕他伤人。”
“阿远不一样,他递给奉先一把刀,然后指着草原说,去杀。”
“对奉先那种人来说,一个能让他痛快杀敌的战场,一个敢放手让他去杀的兄弟,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张修沉默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又行了半日,队伍已经深入屠申泽地界。
一名汉军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张修马前翻身下马。
“报!将军!前方十里,发现葫芦谷坞堡!”
张杨精神一振,终于到了!
“坞堡外,有约五百名休屠各部骑兵将其合围!”
张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声问道:“交战了没有?!”
斥候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未曾交战。匈奴人只是围而不攻,坞堡也寨门紧闭,双方……像是在对峙。”
对峙?
张杨懵了。这是什么打法?
五百精骑围住一个坞堡,不打,不骂,就这么干看着?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修,却发现这位中郎将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露出了一种棋手终于看到一场精彩对局时的兴奋。
“有点意思。”张修低声自语,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灼人的火。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竟是脱离了队伍,一马当先,朝着葫芦谷的方向径直冲了过去!
“将军!”张杨大惊失色,连忙跟上。
他身后的汉军亲兵与匈奴护卫,也在短暂的错愕后,如同两股洪流,紧随其后,向着那片一触即发的战场中心,狂奔而去!
……
葫芦谷外。
休屠各部的头人贵由,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已经整整三天了!
那个叫陈远的小子,用一个使匈奴中郎将的名头,把他和他麾下两千勇士,像傻子一样晾在了这里。
起初,他确实被唬住了。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所谓的中郎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他心中的疑虑和愤怒,早已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头人!不能再等了!那小子就是在拖延时间!什么狗屁中郎将,我看就是他编出来吓唬我们的!”
一名百夫长策马来到贵由身边,满脸焦躁。
“是啊头人!兄弟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再等下去,咱们就成整个草原的笑话了!”
麾下骑兵的骚动,贵由全都看在眼里。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山谷,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决定了,再等半个时辰!
如果那个所谓的中郎将再不出现,他就下令攻城!
他要亲手拧下陈远的脑袋,用他的血来洗刷自己这几天所受的耻辱!
山谷内,同样人心惶惶。
“怎么还没来啊?”
“那个中郎将,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完了,我们被骗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一名刚从许家坞并入的壮汉突然红了眼,抄起一把柴刀就想去撬开侧面的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