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和南匈奴的生意,可以继续做。”
张修缓缓转过身,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盯住了陈远。
“但你要记住,狗,永远是狗。而狼,只要饿了,就会吃人。”
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张修的眼神里,读懂了那未尽之言。
“将军的意思是……”
“右贤王羌渠,也是一头狼。”张修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但他是一头见过世面的老狼。他明白,草原上不止有我们汉家这头猛虎,北边还有一头更饿的吊睛白额大虫。”
东边的吊睛白额大虫,指的自然是鲜卑。
“一山不容二虎,但一头虎,却可以容忍一头聪明的狼,帮他看着羊圈。”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
张修想要的,根本不是敲打南匈奴,也不是扶持一个亲汉的势力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是换掉整个南匈奴的头领!
让一头更听话,更聪明的狼,来当这个单于!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陈远脑中炸响。
他一直以为张修只是想利用他来平衡各方势力,却没想到,这位中郎将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胆魄如此惊人!
“朝廷的规矩,太慢了。”张修仿佛看穿了陈远的心思。
“这事没个几年无法在朝堂上吵出个结果。等新的单于走马上任,黄花菜都凉了。”
“边疆的事,等不及。”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陈远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而有力。
“有些事,朝廷的官员不方便做。”
他继续问陈远:“但你,一个敢矫诏、敢屠戮匈奴部众的匪首,方不方便做?”
这句半是调侃半是威胁的问话,让气氛紧张了起来。
陈远迎着他犀利的目光,缓缓躬身,声音沉稳:“只要能让谷中百姓活下去,能为将军开辟北疆,末将愿做这把刀,刀锋所指,万死不辞!”
张修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肩膀上的力道却未松开:“很好。记住,如何安定,用什么方法安定,我只看结果。”
这一刻,陈远彻底明白了。
张修给他的,是他一张空白的圣旨,允许他在这片法外之地,先斩后奏!
“末将……明白了。”陈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沉稳而坚定。
张修松开手,但目光依旧锁着陈远,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记住,刀是我给你的,若有一天它不听话了,我也会亲手来折断它。”
说完,他才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
“走了!”
张修翻身上马,一声低喝,率先策马而去。
张杨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催马上前两步,与陈远并行,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陈远的耳朵急促地问:
“他跟你说了什么?阿远,可不要做太冒险的事情!”
陈远看着义兄焦灼的眼神,心中一暖,只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杨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一拉缰绳,喝道:“自己当心!”
他最后看了陈远和吕布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亲兵紧随张修而去。
两百余骑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南方疾驰,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第九十章 商路(5/10)
接下来的日子,屠申泽北部迎来了一段微妙的和平。
休屠各部被张修中郎将的雷霆手段彻底震慑,收敛了所有嚣张气焰,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新单于呼征被张修震慑,也勒令各部不得侵犯汉民。
这份难得的宁静,成了陈家坞发展的宝贵窗口。
陈远将战略重心转向内部。
他没有急于扩张,而是开始消化许家坞带来的新人口。
贾习重新丈量土地,规划新营地,将流民们分门别类,各尽其用。
青壮们被编入新兵营,由张魁和陈虎两位统领亲自操练,昔日流民的怯懦与彷徨,在日复一日的汗水中被彻底洗刷,取而代之的是坚毅与血性;
妇孺老幼则被妥善安排在作坊和农田,纺纱织布,开垦荒地,将葫芦谷打理得井井有条。
葫芦谷内,开荒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息,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吕布则一头扎进了狼骑营的训练中,仿佛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一百名精锐在他的手中,被锤炼成了一柄真正的尖刀。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骑兵,而是能潜伏、能突袭、能穿插的草原精锐。
吕布将陈远教导的理念融会贯通,并结合自己的勇武,创造出了一套独属于狼骑营的训练方式。
“坞主,右贤王派人来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正在田埂上巡视的陈远接到了斥候的汇报。
他心中一动,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来者正是乌勒。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焦急。
乌勒带来了右贤王羌渠的亲笔信。
信中,羌渠对陈远的帮助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字里行间透露出对陈远的信任。
他写道,在陈远的计策下,他已成功收缩兵力,稳住了部落的阵脚,并暂时化解了呼征的打压。
但这种平静是脆弱的,他现在急需重启与汉人的贸易,以获取物资,稳定部众军心,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汉家势力的支持,来对抗呼征的步步紧逼。
这正中陈远下怀。
他与乌勒密谈了许久,详细了解了右贤王部目前的境况和需求。
乌勒也带来了羌渠对未来局势的判断,以及他愿意付出代价,换取汉家支持的决心。
送走乌勒后,陈远刚回到坞堡,吕家商队的管事吕文便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吕文是吕家在并州的管事,一个精明的老商人。
他此刻却愁眉不展,满脸的焦急。
“陈坞主,您可得帮帮我们吕家啊!”吕文一见到陈远,便苦着脸诉苦。
“自从张将军走后,这草原上虽然没匈奴人捣乱了,可这商路却也断了!”
“那些小部落,以前还敢偷偷摸摸地跟我们做些买卖,现在一个个都吓破了胆,生怕惹上麻烦。”
“我们吕家带来的这些丝绸、茶叶、瓷器,眼看着就要砸在手里了!”
陈远沉吟片刻。
吕家商队这些货物如果不能顺利销售,不仅吕家会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到陈家坞在并州上层的声誉。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吕管事不必心急,办法总会有的。”陈远声音平静。
“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让吕家的货物,不但能顺利脱手,还能卖出个好价钱,甚至能为吕家开辟一条全新的商路!”
吕文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去:“哦?陈坞主有何高见?只要能让货物脱手,吕家愿付出任何代价!”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命人去请吕布前来议事。
很快,吕布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水与尘土,目光锐利,精神饱满。
“兄长,何事?”吕布问道。
陈远看向吕布,他将乌勒带来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吕布。
“我的主意是,由我和你带队,护送吕家商队深入草原,与右贤王部及其他亲汉部落进行贸易。”陈远说道。
“右贤王部现在急需物资,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而那些观望的小部落,看到我们能顺利与右贤王部做成买卖,自然也会靠拢过来。”
吕文一听要深入草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陈坞主,万万不可!草原之上,刀口舔血,变幻莫测。中郎将大人虽然震慑了呼征,但那些小部落的匪性难改,万一……”
“万一什么?”吕布冷哼一声,打断了吕文的话,“有你家少君在此,有狼骑营为先锋,草原之上,谁敢拦路?便是鲜卑王庭,我也敢去闯上一闯!”
陈远看着意气风发的吕布,心中暗笑。
这头猛虎,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吕文,安慰道:“吕管事,这次利润肯定很大。”
“右贤王部急需物资,他们的牛羊、战马、皮货,我们都可以用最低廉的价格换到!这可是开辟新商路,独占草原贸易的绝佳机会!”
巨额利润的诱惑,以及陈远的担保,最终让吕文内心的恐惧消散了。
他只好喏喏地说:“既然陈坞主已有定计,那一切都听少君吩咐。”
数日后,葫芦谷口,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一支庞大的混合商队集结完毕。
一百名狼骑营的精锐,身披皮甲,手持长矛,骑在矫健的战马上,作为商队最锋利的尖刀。
他们目光冷冽,杀气内敛,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吕布一马当先,一身劲装,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草原上血腥与自由的气息。
吕家的百余名护卫居中,数十辆满载着丝绸、茶叶、瓷器和精盐的马车,在护卫的拱卫下,缓缓而行。
最后,是陈家坞的百余名士卒殿后。
他们是在张魁严苛训练下脱颖而出的精锐,虽脸庞尚显稚嫩,却已初步褪去流民的怯懦。
陈远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走在队伍的最中央。
他没有穿重甲,只是一身轻便的皮甲外罩布袍,但那股沉稳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葫芦谷,那片被他亲手打造的堡垒,此刻正沐浴在晨曦之中。
“出发!”
随着陈远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浩浩荡荡地驶出葫芦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