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90节

  “为保蔡大家万无一失,根据我大汉律法,边疆郡守及持节将军事急矣,有权接管辖区内一切事务!”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现由绥远从事陈远,全权接管此次押解!尔等,速将所有流放文书、勘合符验,全部移交陈从事!”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那几个官差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为首的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因汗水而有些褶皱的文书,双手颤抖地奉上。

  陈远平静地接过,仔细看了一眼上面依旧完好的火漆印信,确认无误后,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王廉立刻命人开具了一份回执,扔给那官差头子,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领了回执,速速滚回洛阳复命!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是是是!”几个官差如蒙大赦,拿着那张救命符似的回执,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至此,一场从洛阳开始的流放,在云中城门前,以一种极其荒诞却又“合法合规”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

  那虬髯大汉和他的兄弟们面面相觑,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名性子急的游侠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兄长,这……这他娘的也太……”

  “闭嘴!”虬髯大汉低声喝断了他,眼中满是苦涩与无力。

  他看了一眼气势森然的官兵,又看了一眼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陈远和王廉,最后目光落在了神情复杂的蔡邕身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出了胸中所有的豪气与不甘。

  “我们是江湖人,玩不过他们这些穿官服的。”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看了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大戏,从头到尾都是观众,不仅没有台词,甚至在戏演完后,才发现自己连鼓掌的资格都没有。

  这台戏,根本不是演给他们看的。

  蔡邕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陈远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从容不迫地接过文书,平静地看着官差狼狈逃离。

  整个过程,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本就在他的剧本之中。

  蔡邕心中一声长叹,老夫……这是刚出樊笼,又入棋局了?

第一百零三章 坦诚

  云中郡最好的驿馆,被彻底清空。

  王廉亲自安排,调来郡兵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中郎将麾下贵客下榻,需得静养。

  驿馆之内,庭院深深,廊腰缦回。

  蔡邕的家眷被安顿在最清净的后院,虽一路惊魂,但总算有了片刻安宁。

  吕布如一尊铁塔般守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眼神冷漠地扫视着院内的一切。

  不远处,那名虬髯大汉和他的七八个游侠兄弟,或坐或立,却都用一种极其复杂和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主厅的方向。

  他们想不通。

  从山道截杀,到城门移交,这一整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每个人都像是一枚严丝合缝的齿轮,共同推动着这台大戏。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护卫的江湖豪客,从头到尾,都只是台下的看客。

  这种被完全掌控、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他们感到无力。

  主厅内,陈远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看着蔡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正襟危坐,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也难掩其风骨,只是那双看过太多宦海浮沉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疲惫。

  “蔡大家,一路劳顿,晚辈已命人备好热水餐食,您和家眷可先……”

  “不必了。”

  蔡邕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直刺陈远内心。

  “陈从事,老夫只想知道,你费尽心机,将老夫请到这云中,究竟所为何事?”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陈远沉默片刻,对着蔡邕微微躬身。

  “晚辈不敢在此欺瞒大家,还请大家移步庭院,晚辈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蔡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缓缓起身,拄着一根木杖,率先走进了月色笼罩的庭院。

  陈远紧随其后。

  当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庭院中时,吕布和那虬髯大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奉先,你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陈远不容置疑的命令。

  吕布眉头一挑,但还是点了点头,身形一横,彻底堵死了月亮门。

  虬髯大汉见状,刚想开口,却被蔡邕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先生只是平静地看着陈远,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庭院寂静,唯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陈远心中一片清明。

  对付蔡邕这样名满天下、风骨刚硬的大儒,任何巧言令色,都只会将他推得更远。

  他迎着蔡邕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感受到了那份被岁月磨砺出的警惕与疏离。陈远知道,寻常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秋风仿佛灌入胸膛,让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险棋,亦是唯一的生路。他要用这满盘的谎言,去赌一个绝对的坦诚。

  赌输了,万劫不复;赌赢了,才有资格在这位士林领袖面前,落下一子。

  陈远走到庭院中央,在离蔡邕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说话。

  在蔡邕和远处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权力的佩刀,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锵啷”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甲叶摩擦的声音。

  他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铁甲。

  护心镜、肩甲、臂甲……一件件冰冷的铁器被他卸下,整齐地叠放在佩刀旁。

  当最后一片甲胄离身,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青衫。

  月光下,那个不久前还气势逼人的绥远从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与寻常读书人无异的清瘦青年。

  他褪去了所有的权柄与武力,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位大儒面前。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蔡邕,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郑重的九十度深躬。

  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平行,双手交叠,垂于膝前。

  这是一个晚辈对师长,最崇高的敬礼。

  蔡邕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陈远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清晰、沉稳。

  “蔡大家,今日山道之事,是晚辈一手策划。”

  “那些所谓的流寇,皆是晚辈的人。”

  “晚辈行此下策,欺瞒大家,罪该万死,恳请大家责罚!”

  轰!

  石破天惊!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炸响!

  远处的吕布瞳孔骤然一缩!

  那虬髯大汉和他的兄弟们,更是个个如遭雷击!

  虬髯大汉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他的手却僵在了那里。

  怒火!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几乎要从胸膛里喷薄而出!

  他自诩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前一刻还满口官府法度,下一刻就亲口承认自己才是那无法无天的匪首!

  这算什么?把他们这些江湖汉子当猴耍吗?!

  可当他看到陈远那挺直如枪的背脊时,那股子杀气却又被一股更深的寒意给浇灭了。

  虽然他们早有猜测,可当陈远如此坦然、如此直接地亲口承认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们脑中一片空白!

  疯了!

  这个年轻人绝对是疯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当着蔡邕的面,承认自己设局欺骗,还自导自演了一场的戏码?

  他难道不知道,以蔡邕在士林中的地位,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陈远身败名裂,被天下读书人共讨之吗?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蔡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年轻的背影,眼中的情绪在剧烈地翻涌。

  有震惊,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滔天怒火!

  他一生刚正不阿,与宦官酷吏斗,与朝中奸佞斗,何曾受过如此欺瞒!

  本以为落得流放边疆的下场已是人生谷底,却不想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他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根木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杖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怒斥,想质问。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后,依旧保持着那个深躬的姿势,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充满了力量。

  那不是心虚,不是畏惧。

  那是一种……坦然。

  一种对自己所作所为,毫不后悔的坦然!

  怒火被这股莫名的坦然浇熄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冷的疑惑。

  良久,良久。

  久到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首节 上一节 90/5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