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出戏,唱的却是牡丹亭。
不多时,便见一个小生从后台走将出来。
只见他面如傅粉、唇如涂朱,其身段婀娜风流,让夏承宗见了,都大为惊叹。
很快便听他开口唱道:“惊春谁似我?客途中都不问其他……”
“则见风月暗消磨,画墙西正南侧左,门儿锁,放著这武陵源一座。”
其声如石泉落玉,其腔辗转悠长。
这一幅好嗓子,当真是祖师爷赏饭吃。
夏承宗听了,也不由叫了一声好。
忠顺亲王笑道:“宗哥儿,如何?五叔可没骗你吧?”
“你且细细看去,好处还在后头呢!”
接下来看的,是他的身段台风。
这出戏夏承宗并不是第一次看,心里已有了一个形象。
然则台上小生一亮出身段来,便让夏承宗觉得,他就是活生生的柳梦梅,柳梦梅便应该就是这般气度模样。
一直到他唱完这一大段下台,夏承宗都赞叹不止,还沉浸在戏里。
忠顺亲王则吩咐道:“去请柳公子来相见。”
“是,王爷。”
忠顺亲王又给夏承宗介绍道:“这个角儿并非戏子,而是正经世家子弟出身。”
“他是理国公柳家子弟,父母早逝,又读书不成,因而便浪荡起来,被人唤作冷面二郎。”
“他性情豪爽,不拘礼节,喜唱戏,寻常人家轻易请不到他!”
“过会子他人来了,若是礼数上有不周之处,你也莫和他计较,他为人便是如此。”
夏承宗听了笑道:“这倒是奇人,五叔不知,我也最喜这等奇人,又怎会怪罪于他呢!”
忠顺亲王介绍的这般清楚,夏承宗哪里还猜不到,此人便是红楼里的人物柳湘莲?
这柳湘莲,习的一身武艺,喜欢四处游侠,浪荡惯了的。
其为人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这般性情,倒是可用之人。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柳湘莲便被请了来。
忠顺亲王给两人介绍过,柳湘莲给夏承宗行了礼。
礼节一丝不苟,但他脸上,殊无敬意,夏承宗却也不以为意。
忠顺亲王请他坐下吃酒,他谢过之后,坐下拿起酒杯便吃喝起来,毫无半点拘束。
夏承宗从他身上,竟是看出几丝后世人的影子。
夏承宗开口问道:“我听说柳公子不但戏唱得好,还有极高明的武艺,剑法高明。”
“本王也是自幼学剑,今日碰到一个剑道高手,忍不住见猎心喜,还请柳公子指点一二如何?”
柳湘莲摇头说道:“殿下谬赞,柳某愧不敢当,柳某三脚猫功夫,哪里是殿下敌手?”
夏承宗笑道:“柳公子何必过谦?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切磋,难道柳公子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本王?”
柳湘莲微微蹙眉,转头看向忠顺亲王。
这位平安郡王生得英俊非凡,柳湘莲对他,本是极有好感的。
如今咄咄逼人,却是让他不喜起来。
他倒也不好推辞,因而便将问题丢给了忠顺亲王,让他来处理。
忠顺亲王笑道:“柳二郎不知,我这侄儿,学文学武都极有天赋。”
“他也并非难为你,是真心向你请教,不如你们便用木剑,点到为止如何?”
沉默片刻,柳湘莲点头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忠顺王府并没有木剑,还是忠顺亲王让手下人削了两把木剑出来。
两人起身接剑。
“殿下请!”
“柳公子请!”
柳湘莲并不曾把夏承宗放在眼里,一个十岁的奶娃娃,剑法能好到哪儿去?
他准备走个过场,应付几招便认输了事。
然而,当他面前的王爷持剑的那一刻,柳湘莲只觉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受到巨大的威胁。
对方竟是彻头彻尾的高手,这让他脸色一下凝重起来。
夏承宗一剑刺来,柳湘莲忙抬剑格挡。
两人战在一处。
却说夏承宗自习剑以来,极少和人实战。
开始还十分生疏,到了后面,剑招便娴熟起来,越来越是痛快。
而反观柳湘莲,则越打越是吃惊。
这位王爷,剑法端得高明。
一开始便唬了他一跳,交手之后,他才发现,这位王爷剑法并无丝毫杀意。
真的只是想和他过招罢了。
而这位平安郡王的剑法,竟已不差他多少。
若不是他对敌经验不足,力气不如自己,打到最后,还真不知谁胜谁败呢!
两人大战三百回合,夏承宗大笑一声,抢攻两招,逼退柳湘莲之后自己也退了出去。
他抱拳说道:“痛快,痛快!多谢柳公子指教!”
柳湘莲也抱拳说道:“殿下年纪轻轻,剑法便已不在我之下,在下钦佩得紧。”
两人又谦虚了几句,再次入席。
经过这一番切磋之后,柳湘莲看夏承宗越发顺眼起来。
第123章 小皇子好勇,碰壁会不会哭鼻子?
夏承宗对柳湘莲说道:“柳公子,今后有空了,多去我王府逛逛,咱们正好可以切磋一番剑法。”
柳湘莲摇头说道:“殿下乃尊贵之人,在下身份低微,又喜欢串戏,越发为世人不齿。”
“我和殿下走的近了,没得玷污了殿下的名声。”
夏承宗笑道:“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魏晋时期有两个人,一个叫祖士少,一个叫阮遥集。”
“祖士少爱财,阮遥集好屐。祖士少家里的钱财,都由他亲自过手。阮遥集穿的鞋子,都由自己养护。”
“这两人各有所好,一时之间,也难分高下。”
“有一次,祖士少数钱的时候,有客人拜访。他还没数完,又来不及转移,忙将盛钱的两个小竹篓子藏在背后,怕人看见。”
“有客人拜访阮遥集,见他正亲自吹火蜡屐,见客人来了叹息道,人这一生不知道能穿几双鞋子。”
“这两件事情一对比,于是两人之高下立判。柳公子喜欢戏曲,丝毫不在乎世俗眼光,又哪里低贱了呢?”
“这正是: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啊!”
柳湘莲也不曾料到,平安郡王竟这般看他,顿时让他生出知己之感。
他举起酒杯来说道:“知我者,殿下也!当浮一大白!”
说罢,他一饮而尽。
夏承宗举起自己的奶碗来,也是一饮而尽。
忠顺亲王笑道:“宗哥儿,人家喝酒你喝奶,却是失了几分英雄气概呢。”
夏承宗问道:“五叔,你信不信你给我喝了一碗酒,明日皇爷爷就会把你叫进宫去狠狠训斥你一顿?”
闻言,忠顺亲王忙是说道:“信,我信,你放心,你未成年之前,五叔绝不给你喝酒便是。”
一句话说的三人都大笑起来,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夏承宗向柳湘莲问道:“柳公子,我听说你尚侠义,我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柳公子以为这句话作何解呢?”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柳湘莲嘴里呢喃着这句话,一时间竟是痴了。
接下来,他魂不守舍,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八个字。
酒宴散后,柳湘莲告辞而去。
忠顺亲王问道:“宗哥儿,你又何必去惹他?”
夏承宗笑道:“五叔,这柳公子,倒也有些意思。”
“他这一身武艺,若就这般留恋花丛、放荡不羁,倒是可惜了的。”
夏承宗又坐了会子,便也起身告辞而去。
……
荣国府中,贾母听到元春转述平安郡王的话,颔首说道:
“元春,这件事情,我会和他们商议,你只管放心,绝不让你在中间为难便是了。”
贾母将贾赦和贾珍叫来,贾政因为在工部上值,便没特意叫他。
等人来到之后,贾母便将平安郡王的话转述给他们听。
经过一番商议之后,他们决定照着平安郡王的吩咐去做。
毕竟,他们贾家如今转投三皇子阵营。
如今元春又成为王府的丫鬟,将来虽做不成王妃,但是一偏妃的身份是跑不了的。
如今三皇子既然接下这桩差事,他们没有不配合三皇子的理由。
而这,也同样是讨好太上皇和皇上的机会。
接下来,两府商议,荣国府这边,归还十万两银子,宁国府那边,归还七万两银子。
荣国府这边,贾母掏五万两银子,剩下五万两,由大房二房平摊。
而贾家,当日便做出向亲朋好友借钱,变卖家产的架势来。
……
此时,皇上任用三皇子讨要国库欠银的消息,也在文武百官,乃至于京城之中,流传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