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不能让她担心。”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暧昧：
“再说，苏娘子那日在马球会上那般能说会道，把郑三娘和姓孙的怼得哑口无言，许某印象很深。”
苏奈瑶愣了愣，随即脸腾地红了。
他说他印象很深？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正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着，那目光很淡，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底那潭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日不过是看不过眼，随口说了几句。”苏奈瑶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酒杯的杯沿，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许郎君莫要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许明远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矮几上：
“苏娘子那日骂人的气势，我在马球场上都听见了。”
“说实话，挺让人佩服的，我喜欢你这般直爽的娘子。”
苏奈瑶咬着下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正缓缓地舒展开来。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他随口客套的话，可她的心跳却比方才又快了几分。
“许郎君过奖了，我不过是嘴皮子利索些罢了。”
“嘴皮子利索也是一种本事。”许明远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
“来，敬苏娘子这张利嘴。”
苏奈瑶被他这句逗得噗嗤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将她心底那点紧张和纠结冲淡了不少。
她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葡萄酒的后劲比青稞酒更绵长，入口时不觉，几杯下去之后那股微醺的暖意便从胃里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今日本就有些紧张，喝得比平时快了不少，此刻已有了几分酒意，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许郎君，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苏奈瑶放下酒杯，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那双杏眼里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大胆和直接：
“我听嫣然说了许多你的事，说你文采好，说你在校场上能打，说你......”
“我还以为你是个很严肃的人，可今日跟你聊了这么久，才发现你也会说笑，也会夸人，还会拐着弯地撩拨人。”
她说这话时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哦？”许明远眉梢微微挑起，“我撩拨谁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苏奈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她胆子又大了几分。
苏奈瑶转过脸来，看着许明远，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许郎君，我问你件事，你方才说你不全是为了嫣然，那你是为了什么？”
许明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着她。
她正望着他，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酒意蒙上的水雾，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时的紧张。
她问这句话时手指正紧紧攥着酒杯的杯沿，指节泛白，像是在等待一个可能让她后悔的答案，又像是在期待一个她不敢奢望的回应。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着，将她那张本就明艳的面孔映得愈发鲜活。
“苏娘子觉得呢？”许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将问题抛了回去。
苏奈瑶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我不知道。”
她放下酒杯，伸手拿起酒壶又要倒酒，可壶嘴刚对准杯口，许明远便伸手按住了壶盖。
“少喝点。”他说话时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腕，触感微凉，却让她整条手臂都僵了一瞬。
“我没醉。”苏奈瑶将手缩回去，把酒壶搁下，抬起眼来看他：
“许郎君，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挺好。”许明远收回手，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性格爽快，讲义气，对朋友掏心掏肺，脾气虽暴了点，但心眼不坏，长得也......”
他故意停了一下，看着苏奈瑶那双杏眼在他停顿的那一瞬微微瞪大了几分，才不紧不慢地把后半句补完：“也挺好看的。”
苏奈瑶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连那片被烛火映着的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红。
他夸她好看。
不是客套，不是寒暄，就是直截了当地，当面看着她说的。
苏奈瑶低下头去，伸手拿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假装在咀嚼，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连带着那双杏眼也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许明远看着苏奈瑶那张泛着酒红的脸，看着她低头假装吃菜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那股兴致越来越浓。
这姑娘确实有意思，她明明心里慌得要死，偏要硬撑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方才那几句话他若是说重了，她大概会吓得落荒而逃。
可说轻了，她又听不出弦外之音。
像现在这样，恰到好处地停在暧昧的边缘，才是最有趣的。
这种偷摸感，这种禁忌感，这种在闺蜜眼皮底下偷偷撩拨的心跳加速，是他在赵嫣然和哥舒云身上都体会不到的。
赵嫣然对他的感情是真挚而坦荡的，哥舒云对他的态度是强势而直接的。
可苏奈瑶不一样，她心里有愧，她放不开，她被闺蜜的情分束缚着，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话。
这种矛盾本身便是最好的佐料，让这顿本就味道不错的饭变得更加回味无穷。
饭后苏奈瑶果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她站在那小院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泛着酒红的面孔映得愈发鲜活。
苏奈瑶手里攥着那条披帛，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许郎君，你急着回去吗？要是不急的话......前面不远有条河，河边有片柳树林，没什么人挺安静的。”
“要不我们去走走？”
许明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条河离得不远，沿着巷子走到尽头便是。
河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柳树垂下万千丝绦，轻轻摇曳。
河边果然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苏奈瑶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刻意放慢了几分，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她今晚确实不想这么早回去。
她告诉自己只是难得有机会跟他单独相处，想多聊几句，多听他说几句话。
至于别的，她还没来得及想。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许明远忽然停下脚步。
苏奈瑶正低头走着，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回头看去，见他正偏头望向来时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苏奈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有人跟着我们。”许明远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从巷子出来就跟了一路，是你家的人？”
苏奈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目光下意识地朝后面扫去，又很快收了回来。
她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条披帛，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可能不是，最近有人在暗中针对我们家，我阿爷为此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苏奈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前阵子我家把鄯州城的丝绸生意又吞并了许多，有几个本地商人被逼得没了活路，大概是他们找来的人。”
“本不想在许郎君面前提这些扫兴的事，没想到还是让你撞上了。”
许明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家还做这个？”
苏奈瑶点了点头：
“我家在鄯州城的丝绸生意做得还可以，本来只占了不到三成的份额。”
“这几年陆陆续续收了几个小商号的铺子和货源，上个月又拿下了通往西域的两条商路，如今在鄯州城里少说也占了五成以上。”
她说完抬起眼来看向许明远，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目光很专注，却又不是她期待的那种专注，倒更像是一个猎人在听到猎物踪迹时下意识竖起的耳朵。
许明远沉吟了片刻，忽然问她：“你家那几条商路，都往哪里走？”
苏奈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对这个感兴趣，但还是老实答道：
“一条走河西，往凉州，甘州那边去。”
“一条走祁连山南麓，经岔口镇进吐蕃，这条路比较险，但利润也更高。”
苏奈瑶顿了顿，看着许明远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忍不住问道：
“许郎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也想做丝绸生意？”
许明远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算是吧，正好想开家店，缺个靠谱的货源。”
“本来还愁着上哪去找，没想到撞到苏娘子家门口了。”
“等这阵子忙完了，约个时间跟我聊聊？我这边有些想法，或许能跟你家的生意搭上线。”
苏奈瑶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问他。
你忽然对我家的生意这么上心，是为了生意本身，还是为了以后能多些见面的理由？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行。”苏奈瑶笑道：
“那便这么说定了，改日我让人把商路的详细路线和货品种类都整理出来，送到你府上去。”
? 第127章 名震鄯州
许明远沿着河岸将苏奈瑶送回苏府，随后便独自回了新宅。
对于苏家被人盯上这件事，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同苏奈瑶之间说到底不过是数面之缘，既没有过命的交情，也没有利益上的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