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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南山有虎(5k)
库贤走后。
阎柔带着阎志回到了简朴的穹帐,翻弄出一个木箱,挑出其中几罐药粉出来。
“阿兄。”阎志嘴唇发白,摊开手看向阎柔。
“忍着点。”阎柔扯出一段粗巾,掸飞阎志手掌上的灰尘。
随后动作飞快地拿竹片从陶罐中剜出一大片灰白色细粉,迅速在伤口铺开。
然后缠上粗巾,又从另一个陶罐取出一块黑乎乎,散发着辛香的药膏,均匀抹在粗巾上的渗血处。
抹完后再缠上一条粗布,才算大功告成。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足一刻,但阎志早已疼得嘴唇发抖,汗如雨下。
“这几日你就待在帐中养伤,切忌见风。”阎柔拿出一根土黄色块茎,塞进阎志嘴里。
他只身一人带着弟弟在胡地生存,怎么采药和怎么处理伤口是必须要掌握的本领。
“那分给我的羊群谁来放?”阎志将块茎含到舌下,模糊不清地问道。
阎柔不紧不慢的将陶罐密封好,重新放回木箱,平静道:
“大人允许我当一名难楼部的头领,还赐下了很多奴仆,明天我们就能组建自己的部落了。”
“真的?!”阎志眼神惊讶,不可置信地看向阎柔。
阎柔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只是开始,往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一直到......”
他话音一顿,压低了声音:“回到汉地。”
阎志的心智与同龄人相比较为成熟,知道事情轻重,当下闭口无言,只是重重颔首,眼神中迸发出炽热的神采。
“去休息吧,明天就能看到咱们的部落了。”阎柔摸着阎志的后脑。
“好。”阎志轻声回应,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具。
阎柔搭上毛毡,和衣而眠。
一夜无话。
次日。
天蒙蒙亮时。
牧人的哨音和牲畜索食的叫声陆陆续续响起。
阎柔起身走出穹帐,见到了将栅栏层层包围的牧民和羔羊。
“拜见阎柔头领。”稀稀落落的声响起。
见到了确切的人手后,阎柔实实在在松了口气,不过他并未立刻回话,而是目光飞快掠过人群,待看到一些汉人后,他才轻轻颔首,展臂道:“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个部落的兄弟姐妹了!”
“呼呵。”附和声此起彼伏。
“阎柔头领!”不远处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阎柔寻声望去,只见昨夜见过的亲随驱赶着羔羊和牛犊过来。
临近人群后,那名亲随冲着阎柔抚胸行礼,说道:“这是我们库贤头领赠送的贺礼,恭贺您成为了难楼部的头领。”
阎柔看着乌泱泱一片的牲畜,点了点头,平静道:“贺礼我收下了,替我感谢库贤。”
“遵命。”亲随微微欠身,递上鞭子后离去。
“先扎好穹帐,然后......去覆宿山!”阎柔甩了一个鞭花,破空声乍响。
贺礼也好,赔礼也罢,在他看来,只有握到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两百个汉人,一千余牲畜,够他用了。
现在只需等待一个机会即可,只要蓟侯兵出白狼山,他就有机会浑水摸鱼,逃出生天......
与此同时,蓟县城南一处人迹罕至山野中。
“嚏!”浑厚的一声喷嚏响起。
数个甲胄齐全的将士迅速散开,将一位宽袖玉带的高大身影遮护住。
全神贯注的盯向发出声响的......巨虎。
如果胖也算巨的话。
刘骥嘴角一抽,抚额一笑,无奈的看向盘坐在不远处的老虎。
与其他虎类相比,这只老虎长得过于......肥硕了一些。
黄黑相间的毛发油汪锃亮,肚皮高高鼓起,耷拉在地上,鼻子抽搐,轻嗅周围长茎毛草,褐色虎眼毫无凛然之气,反而略显呆滞,闷闷不乐。
“呜。”这只虎看见刘骥后,喉咙里发出低鸣,虎脑晃动,脖子上的织带噌噌作响。
“过来。”刘骥轻声呼唤。
巨虎腾一下起身,迈着四爪,颤动肚皮,径直朝人群走过来。
阿蛮熟练的拿出绳索,快步来到虎侧,将绳索套上,牵着它来到刘骥跟前。
“没成想你还是个吃白食的命。”刘骥看着趴在脚边的老虎摇头失笑。
旬日前,他将这只将满三岁的母虎放到南山,想看看它能否在野外生存,若是能的话,他就要把它放归山林了。
毕竟猛兽终归是猛兽,是养不熟的。
眼看着甄姜的肚子已经显怀,甄脱、鲍玉二人也在他夜夜耕耘下有了喜脉,可见将来内院的孩童会越来越多。
这时候斑奴再养在宅中就不适合了。
而且刘骥粗略观察了它几日,发现它食完肉后总是默默地趴在围栏一角,以为是狭小的空间限制了它的天性,让它闷闷不乐,于是便生出了‘放虎归山’之念。
只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斑奴根本不会捕猎,或者说它会凭借本能捕猎,但是没有一次成功过。
它现在之所以能保持这副膘肥体壮的模样,是因为过往的猎户知晓它是刘骥所养,而且发现它从不伤人后,便主动留下的残肉供食。
一些商贾听闻后,更是拉着成车的肉食来到这偏僻的南山中,美名其曰:‘宴虎’。
人一旦成名,就连养的畜生也能跟着沾光,时人趋名逐利,可见一斑。
这般扰民之事自然迅速传进了刘骥耳朵,于是他趁着今日的批文不多,来到了南山,准备把斑奴接回去。
不过不是接回蓟侯第,而是接回前将军府,他已命人在将军府后堂修了一座虎舍,用来养着它。
“走吧,以后你也算当上‘堂下虎’了。”刘骥翻身上马,垂目看向肥胖的斑奴,语气莫名。
而他此时也知道为何斑奴食完肉后喜欢趴在一旁不动弹了,无他,单纯撑得。
这畜生根本不知道饥饱,有肉就吃,没肉就叫唤。
宅中健妇也没养过老虎,以为它食量就是这么大,喂食起来毫无节制。
其中缘由,着实令人啼笑皆非,但细想之下,天下纷争,不也是由肉食者不知饥饱作祟吗?
明明已经不知榨取了多少脂膏,腹肚早已撑得圆圆滚滚,但还是不知疲倦地索取。
一股不把肚皮撑破便誓不罢休的气势,足以称得上一句,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就如同此时的刘宏一般。
雒阳,北宫崇德殿。
刘宏百无聊赖的倚靠在镶错金银的短榻上,衣冠不整,神色萎靡,尤其是眼下乌青的眼圈,更让他少了一股威仪,望之不似人君,倒像是被酒色财气掏空的纨绔子弟。
但在夏恽看来,不管刘宏是什么仪态,那都是令人畏之如虎的存在,不为别的,只为刘宏的心思,真的太难猜透了。
放眼天下,恐怕只有张让、赵忠二人能摸清楚他在想什么。
不然也不会有刘宏那句:“张常侍是我阿父,赵常侍是我阿母。”的言论了。
这固然有为他二人抬高地位的原因,但谁又能否定是张让与赵忠真的最得帝心呢?
“长沙郡叛乱已经平定了?”刘宏瞥了一眼简信,随即将它扔在地上,深深打了一个哈欠。
夏恽点了点头,长身施礼,回道:
“禀陛下,长沙、桂阳、零陵三郡盗匪皆为江亭侯孙坚所平,其人如今已履任长沙太守,‘官钱’亦运到了西园,只是......”
“只是什么?”刘宏漫不经心的瞟了夏恽一眼。
这位中常侍直接伏地稽首,紧张道:“只是荆州传来消息,江夏郡兵赵慈聚众造反,攻杀了南阳太守秦颉,拥兵万余,肆虐荆州。”
刘宏听闻此言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先从身侧美人手中噙过晶莹剔透的樱桃,在嘴中细细嚼咽。
侍奉的美人见他嘴唇翕动,熟练的伸出双手,打算接过果核。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刘宏嘴唇一动,将果核吐在了夏恽的梁冠上。
吧嗒一声响让殿中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而刘宏只是慢吞吞起身,走到阶下,赤脚踩在夏恽背上,淡淡道:“这是本月第几处叛乱了?”
“禀陛下,这...这是第三处了。”夏恽肩膀颤动,惊恐莫名。
这一副惶恐的模样显然让刘宏很受用,他嘴角勾起弧度,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又有叛乱,再找一个随便哪个地方的猛虎去平叛就是了。
爵位、官位,该喂的喂饱,让他去咬人便是,我倒要看看这群贱民能叛到几时。”
“奴婢遵命。”夏恽低眉顺眼,面露恭敬。
末了,刘宏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你有要举荐的人选?”
夏恽心里咯噔一下,今日见刘宏心情不好,他本不欲再进言,但既然刘宏问出来了,那就绝不能隐瞒了。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禀陛下,前将军的两位弟弟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历战之功,朝中多有让他二人领兵征战之议。”
“呵。”刘宏嗤笑一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脚将夏恽踹翻在地,眯起眼睛,说道:“贱奴,你是得了谁的指使?!”
夏恽此时慌了神,手脚并用爬向刘宏,不停叩首,泣声道:“陛下饶命,奴婢只是随口一说,未有......”
“嗯?!”刘宏眉头一皱,目含怒火。
殿侧羽林卫飞上前,动作迅速,将这位不可一世的中常侍砰一声押在地上,随后向刘宏行礼,静静等待天子的发落。
“再给你一次机会。”淡漠的声音响起。
夏恽汗如雨下,牙关打颤,一五一十地将他的心思全盘托出,随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刘宏听着夏恽的叙说,眉头先是微皱,紧接着舒展,最后更是彻底平静下来,说道:“你真是短视啊!”
原来,他一手提拔的十常侍也开始担忧刘骥在幽州是否妥当了。
不过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这说明所有人都开始担忧他要以比肩汉武之功,鞭笞群臣了。
刘宏自然不会以为这是夏恽一个人能做出的决定。
其中一定还有其余中常侍的意愿,如今只是推出夏恽这个直率之人打头阵罢了。
“唉,你们这群阉人真是不让朕省心。”
夏恽闻此言止住清泪,眼神中充满希冀的望向刘宏,哽咽道:“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