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因他耗时二日,领兵从河间首府乐成县赶到河间国与幽州涿郡交界处武垣县时。
刘骥遣人送来的一封手书瞬间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让其人不得不登上城门楼凭栏长叹:
“始志于东,而事迫于西,所求者安,而反陷于危。谋之不臧,虽竭智尽力,终不免事与愿违。”
戴庄苦笑地打量着手中文书,面露无奈。
什么叫刘骥这个‘皇叔’来河间是为了谒陵?
这对吗?
谁不知道河间四帝陵是刘宏为了‘抬高身份’之作?
这是粉饰之陵啊,是假的!
你怎么还当真了?
刘宏先父当过皇帝吗?
你就拜?
话虽如此,但文书之言,戴庄实在不知怎么反驳。
甚至说他若是直接出言拒绝,恐违背了汉朝以孝治天下的伦理。
届时就不是天下士人对刘骥无诏行军的声讨了,而是对他这个不让别人尽孝的悖逆之徒的口诛笔伐。
及至此时,袁隗让天子尊刘骥为‘皇叔’的苦果,戴庄第一个品尝到了。
谁能想到刘骥想法如此不与俗同,跋山涉水的来河间说要拜谒四座‘追赠’之陵?
确切来讲,世家清流之间对刘宏是有很大的非议。
尽管这个非议只针对他严苛的党锢之政,但对于刘宏的一些自顾自往脸上贴金的举措,他们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向来是士人惯用的手段,也是他们孤高风度的体现。
按理来说,刘骥自显露头角以来不是向以傲上怜下闻名于世吗?
为何如此拿得起放得下?
刘宏活着的时候你踩他的面子,如今刘宏驾崩了你去捧他的臭脚,这是什么道理?
戴庄现在只觉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一计光明正大,该怎么解?
呜——
沉闷的军号从远方响起,赤色大纛刺破天际而出,伴随着斜阳映照在戴庄的眼里。
得了,人都到了,也不用解了。
戴庄一脸难看地走下城门楼,简单整理衣冠,收拾表情,板着脸打开城门,向外行二三里路,礼迎前来河间谒陵的刘皇叔。
“下官河间国相戴庄戴伯严,拜见骠骑将军。”戴庄在原地等了几刻,见到正主上前后施礼而拜。
刘骥坐在马背上平静地看着戴庄,淡淡道:“甲胄在身,骥确是不方便回礼了。”
他来冀州,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热脸贴冷屁股的。
戴庄调兵布防,那么大的动静能瞒住谁?
若不是他足够识相,今日刘骥就要试着攻城了。
戴庄自是知晓其中道理,当下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但紧接着便被挺身为国的信念充斥全身。
“请将军容禀,谒陵之事须备齐礼准,日久难待;且帝陵肃穆,不宜惊扰,将军麾下悍勇之卒众多,恐不能尽入河间休驻。”
言毕,戴庄双手垂于腹前,坦荡而视,神情肃然。
“你在说教于我?”刘骥眉头一皱,不解地看向他。
怎么都放下身段随大流了,还有人给他使绊子?
那他不白放下身段了吗?
刘宏一死,成了众人口中的先帝,连半点身后威名都没留下吗?
他想借题发挥都没人答理。
这样一看,刘宏当年开的党锢还是太松懈了。
啪——
炸响声破空而起。
刘骥挥鞭在半空中舞了一个鞭花。
身侧许褚、典韦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围上戴庄。
“皇...皇叔意欲何为?”这位古板的士人惊愕道。
“让你滚。”
刘骥瞥了他一眼,鞭子到底还是没落下,只是让许褚、典韦二人将他押下去,而后继续入城。
至于戴庄带来的三千郡国兵?
‘刘’字大纛靠近城池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跪了。
有了戴庄的前车之见,刘骥接下来的路程十分顺利,不过两日的时间,就到了河间国的首府,乐成县。
而河间王刘陔也是早早地出城相迎。
“小王刘陔,拜见皇叔。”
“免礼。”
刘陔应声起身。
虽然皇叔并非爵位,只是一个尊号,单论爵位来讲其实刘骥这个蓟县侯还要尊称他一句殿下。
但谁让刘皇叔既有兵又能打呢?
他这个无权无势的河间王,不是小王,又能是什么?
刘骥看着这个浑身圆滚滚的河间王,轻声道:“三日之后乃是吉日,我欲在那时谒陵。”
“小王早已令人备好礼准,随时恭候皇叔。”刘陔点了点头,正色道。
刘骥察觉到刘陔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对劲,继续说道:“我大军须驻扎乐成四野,补充军需。”
“河间国之府库,尽凭皇叔取用。”刘陔的态度还是两个字。
照办。
这下刘骥倒是琢磨出了些许意味,轻笑道:“若论血系,你我二人该是谁为长辈?”
“皇叔何处此言?”刘陔瞪大了眼睛,回应道:“您永远是河间国的皇叔啊!”
刘骥闻言不禁失笑出声,拍了拍刘陔的胳膊。
刘陔也是腆着脸陪笑。
从小在蜜罐里泡着长大,没经历过什么曲折的他,对自己的位置有很清楚的认识。
放眼天下之纷扰,他这等没甚野心也没有什么实力的诸王,老老实实依附强人作个富家翁才是上策。
更别说刘骥还和他同出一源了。
只要皇叔越强,他这等刘氏子弟的日子就越安稳。
这点道理还看不明白还怎么混日子?
对于刘陔的想法,刘骥能体会几分意味。
眼下天下的板荡还不够,思安稳,念正统的人还是少数。
就连他‘皇叔’的名头,目前在刘氏子弟里也比在世家清流中更好用。
叙述了一番‘叔侄’之情后,刘骥婉拒了刘陔邀他宿于王宫之请,转而带领士卒在乐成县四野驻扎起来。
刘陔见他如此行事,也是不由得感叹其君子之举,信誓旦旦地说现在就要把河间国府库搬空,献于刘骥为用。
对此,刘骥开口许诺不会尽取,只会取走一部分财物、粮食支用。
他此次来冀州,可不是指望靠杀鸡取卵来喂饱幽州庞大的军队。
光凭河间国一地是绝对不够的。
袁隗既然给他递了名头,他须得趁朝廷自顾不暇的时间,多放下些身段,连哄带骗的夺城取粮。
最起码要吞没半个冀州吧?
......
第187章 奉太后以令不臣?
“鲍司马,家父是真心想请见关侯,还望鲍司马看在近几日在下输送酒肉的份上,再为我...多多美言几句。”
雒阳城西郊,一处军帐中。
袁胤憋红了脸皮,费力地从嘴中挤出几句讨好的话语。
鲍韬见他这副作态,没好气道:“什么求见关侯,我看是袁太傅想让太后给他说情,好掩盖他侄子率兵攻进皇宫的罪责。”
“此话怎讲?”袁胤有些性急,反驳道:“你们不也是带兵闯进皇宫了吗?”
“你见我们攻门了?”鲍韬反问了一句。
袁胤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说道:“西门虽不是受攻而破,但你们买通守卫,让其大开宫门也是要论罪处置的。”
“放屁!”鲍韬大喝一声,义正言辞道:“吾等是为了救太后鸾驾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有何罪责?”
袁胤脸色一僵,语气略带一些不自然:“宦官谋杀大将军,有生乱之举,我兄袁本初也是担忧天子安危,这才不得不攻门救驾。”
鲍韬闻言一乐,笑道:“那你们救的驾呢?”
“在哪?”
“在小平津的渡口上?”
“可笑至极。”他嘴角一撇,没给出什么好脸色。
及至此时,他们已经知道天子大概率是被段珪、宋典等人裹挟到了小平津渡。
但一步慢,步步慢,袁绍和曹操早已率兵去追赶了。
他们再往北行注定要陷入被动的局面,不如眼下‘护卫’好太后,以逸待劳。
对于油盐不进的鲍韬,袁胤也没了主意。
他的性子和耳根向来比较软,情急之下反驳一二句已是到头了。
真让他耳红气粗的撒泼,他自认是做不到的。
正因如此,袁隗才想让他来拜见关羽,想来一出欺君子以方。
毕竟刘骥成名后,他的两位结拜义弟也跟着水涨船高,该打听的人都有所了解。
两个走卒贩卖之徒能跟宗室子弟义结金兰,还能跟着他征战沙场所向披靡,着实算是一件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