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广平士族,少举茂才,历官二县令,又表为冀州别驾,如今不过三十有三而已。
按理说他这个升迁速度和历官经历都无可挑剔,不管放在哪都能称得上一时俊彦,为何会迷茫呢?
坏就坏在他去岁任职的冀州别驾上。
谁能想到王芬刚从党锢中脱身,被朝廷擢为冀州刺史后就想着行废立之事啊!
王芬事情败露后,自是殃及了他这个新任的冀州别驾。
好在他和王芬接触不多,也不知其谋划,只是落了个‘辞官返乡’的局面。
他出身士族,没过几个月就在家中长辈的运作下复任县令了,就官地也是个熟悉的地方。
是他第一次当县令的信都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但这一次,比王芬谋逆更大的祸事来了。
骠骑将军刘骥的兵锋侵入安平郡,三日内连下五城,直逼信都,让他震惊之余不禁生出了几分前途渺茫之感。
这刘皇叔打着奉迎太后的名义到了,他是守是降呢?
若是守,北线传出的战报不由让他犹豫万分。
刘骥克定的五城中,除却扶柳和下博是传檄既定外,其余三城居然是被攻破的。
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被攻破的城池还不是幽州军摧城先登所得。
而是被城中的一些百姓和士卒从内部生乱、杀将倒戈而破。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安平郡的前身是安平国,中平元年安平王刘续因罪被杀,安平国被废除,国中税赋自此改成了郡制。
你们也不能这样生乱啊!
不就是税赋高了点,苛政猛了点,军费拖欠了几年吗?
至于见到刘皇叔就‘喜迎王师’吗?
这让其余诸县看到后纷纷效仿怎么办?
念及此处,沮授不禁对自己的前途渺茫了,连带着对性命都担忧了起来。
他在信都县算是有些名望,平素也和百姓秋毫无犯,应当不至于有人冲到官廨中将自己打杀了开城献降吧?
但怕什么来什么,沮授还没想好该如何选择,匆匆来报的县丞就将他的思绪全都拉回现实。
长须文士扶着门栏,略微喘气,向沮授禀报道:“沮县令,城中有许多百姓结伴围来了官廨。”
“什么?!”沮授心下一惊,询问道:“周县尉呢?快让他驱兵护持官廨,万万不可生了乱子!”
“周县尉他......”来报的县丞面色犹豫,语气迟疑。
“他怎么了?”沮授有种不妙的预感,脑海中飞快回想拨付给县卒‘口粮’和‘俸禄’是否足量。
他为人向来秉公执法,县中大小官员不敢大肆敛财,拖欠军费的情况也没有其余诸县严重。
就算县卒要生乱,怎会这般快?
“还是某来说吧。”还不待长须县丞全须全尾的将事情道出,门侧便闪出来一个肤色古铜的敦实汉子。
“禀明公,非是周某不念恩情,也不是士卒对明公有所怨言,实在是......”
沮授屏息凝神,追问道:“实在是什么?”
周仲平面露赧然,掩面道:
“实在是骠骑将军给的太多了,县中士卒听闻扶柳等城的县卒得到的赏钱抵得上从军十年的禄资,早已按捺不住心思,想要随刘皇叔南下奉迎太后、拨乱反正。”
“在下不能制御,还望明公降罪。”
沮授:......
刘骠骑不是带兵出征吗?
为何会带这么多钱?
他难道把整个河间国府库搬空了不成?
“开城之后,你能得个什么赏赐?”沮授无奈道。
这壮汉闻言,脸上尬意更浓,期期艾艾道:“似...似乎是个正军校尉或者军司马什么的,在下也了解得不多。”
沮授长叹一声,说道:“那确实算是前途光明。”
“也罢,城中百姓估计也是受够了压在头上的赋税才围来官廨想让我拿个主意,身为一县主官,我不能避而不见。”
他简单整理一番衣冠信步走出内舍,来到公堂之外的街巷上。
“沮县令来了,莫要喧哗。”
门外小吏敲锣打鼓,让聒噪的人群安静下来。
沮授默默看着他们希冀的眼神,高呼道:
“当今权臣无道,荼毒朝纲,致使政苛税重,民不聊生。
今刘骠骑挥师南下,拨乱反正,所过之处苛捐杂税尽废,城中黎庶皆安,是为仁者之师至矣,诸位且与我大开城门,夹道相迎!”
“县令英明!”
欢呼声骤然响起。
信都县内有谁能挡住刘皇叔的大军?
没有,既然挡不住那就早点献降吧。
这样还能早点落到点好处不是吗?
说不定刘皇叔早点救出了皇太后陛下还能给信都县免几年赋税呢!
第193章 河北人马(上)
“下官信都令沮授沮公与,拜见骠骑将军。”
雨后略有泥泞的官道上,沮授冠服穿戴齐整,长身施礼,身后还领着约有四五百之数的县卒,尽皆捧甲弃兵,俯身北向。
除此之外,几位白发苍苍、手持鸠杖的乡老,也拿着长穗,环绕在沮授两侧,带着些许期盼的望向朝他们徐徐而来的人影。
“我久闻公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刘骥呵呵一笑,翻身下马,踩在湿软的土地上朝他们走来,典韦带着亲兵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沮授见刘骥临近,顺势上前迎去,回应道:“刘将军折煞在下了,若论名声,将军之名才是威震河北,人尽皆知。”
刘骥伸手把住他的胳膊,目光向其身后越去,望着双手捧甲的士卒和拄杖上前的乡老。
“诸位以礼迎我,赤诚可鉴,实在令刘某汗颜。”
“皇叔何出此言?”为首的老者拱手一礼,说道:“皇叔施政以仁,待民以宽,爱兵如子,信都县上下可谓是心驰神往,翘首以盼,今日得见,实乃平生大幸。”
话音刚落,身后数百县卒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一般,高举甲胄,齐呼道:“我等愿为骠骑将军俯首!”
这个派头,矫饰的太过刻意了些。
刘骥瞥了沮授一眼,温煦一笑,而后看向捧甲投效的信都县士卒,朗声道:“发钱!”
没有夸赞他们深明大义,也没有许诺未来的功名利禄。
有的只是沉甸甸的五铢钱被亲兵营后方的几队士卒抬着向前,满当当地撑进麻织的搭袋里,塞到每个士卒的手中。
前列的士卒伸手一掂,脸色大惊,随即是怎么也按捺不住的喜色。
信都县真的有近十年都在军中厮混的老卒,这手里的赏钱也是真的比从军十年的禄资还多!
这他娘还有什么可说的,刘皇叔英明!
“愿为将军效死!”领到赏钱的士卒不顾地上泥泞,纷纷跪倒在地,两手掂着搭袋高呼。
引得靠后的士卒也热烈呼应。
前面的老兵痞都跪了,这一看就是给的多啊!
刘骥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露浅笑。
谁能想到河间国的府库能囤积这么多五铢钱呢?
不仅如此,金锭银两也是堆积如山。
只教清点府库的典吏瞠目结舌。
这河间王怕不是从刘开那一代起就喜欢收集财物吧?
他的好侄子刘陔也是大手一挥,言明府库财物任凭刘骥取用,权当表敬一番孝心,叙述叔侄之情。
就这样,刘骥勉为其难地取走了足用的财物,用来慷他人之慨,大肆犒赏沿途郡县中的士卒,让其俯首。
挥师南下,光口号喊的好听没用,得拿出实际的好处。
为官者擢升,为兵者赐钱。
如此,眼下尚且无主的冀州方能传檄而定。
不归附的城池,穷疯的士卒会自己生乱。
此乃拔一毛而利天下之举,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刘骥拔的是历代河间王积攒的‘毛’罢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他的好大哥刘宏是河间刘氏出身,这四舍五入一下不是相当于刘骥也是河间人嘛!
河间刘氏帮助河间刘氏,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日当中天时。
喜上眉梢的士卒在刘骥的首肯下披上甲胄,编入大军之中,信都县的布防也重新派人接管。
对此,沮授倒也没什么抵触,主动配合着刘骥对信都县上下官吏的调整。
其实莫说他了,安平郡太守早在听闻刘骥挥师南下时就挂印辞官了。
毕竟冀州自王芬募兵谋逆后,刘宏便下诏裁去了冀州许多士卒,眼下即使挑遍数郡恐怕也凑不出一支成制的大军。
这何谈去阻挡幽州军的兵锋呢?
但事还未定前这些出身大族的高官也不敢随便下注,只能以暂避锋铓的方式表态。
对此,刘骥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要给他留好交接文册的官吏便成。
至于文册交接完毕后,旧的官吏该怎么处理?
那当然是放在身边为用了,别人愿不愿意刘骥都是任由之,可识见深远、忠正刚直的沮授,他是一定要收走的。
于是乎,忙到次日入夜时方才睡下的沮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何事喧哗?”沮授睁着疲惫的双眼,向屋外敲门的仆从询问。
“主君,刘皇叔深夜来寻,现在正在中堂等候。”仆从急忙回道。
“什么?!”沮授脸色一惊,睡意荡然无存,迅速和衣起身,披上外袍,火急火燎地向中堂赶去。
“君侯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