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一场简易的宴会被安排在了武关官廨之中。
酒过三巡,兴致渐浓。
刘骥与皇甫嵩畅谈许久,大多数还是说一些当年雒阳一别后的情况。
和刘骥相比,皇甫嵩可是十分的不顺遂,这六年间历经三起三落,胸中那点仅剩的心气也被磨平,当下听着刘骥的经历,不由得悲从中来。
“岁月蹉跎,我已老矣。往后纵然有再多的风景,恐怕也难得一见了。”皇甫嵩红着脸颊,举杯感叹。
刘骥看出他情绪不大对,探身询问道:“义真公有心结未了不成?”
皇甫嵩点了点头,朝着侧厢呼道:“出来吧。”
他着实是有醉态了,不提名不提姓,就这么直白地呼喊,搞得侍立在刘骥身侧的赵云还以为两侧埋伏了刀斧手,急忙把手按在剑柄上,出鞘半寸。
刘骥听着轻盈的脚步,按下赵云的手,好奇地看向来人。
“小女皇甫琬,拜见大王。”身材高挑,腰身纤细,年岁约莫十七上下的青裙少女走了出来。
玉容未近,英气先逼,非是寻常脂粉人物。
“皇甫琬…”刘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扭头看向皇甫嵩:“这是令爱?”
皇甫嵩连连颔首:“正是小女。”
刘骥的眼神在年老的皇甫嵩和年轻的皇甫琬脸上看了看,暂未出言。
皇甫嵩老脸一红,介绍道:“致远切莫生虑。琬儿确实是我老来得女,非是我随意寻来的女子冒姓。”
说罢,还不待刘骥出言,他便骤然抚膝,长叹道:
“说来不怕致远笑话,吾女年岁十之有七,却仍未出阁。只因其早年之时,听闻你的英姿才情,暗生仰慕,不愿选婿。
无奈之下,我只得随了她的意,让她依旧待字闺中。
本以为你我二人日后天各一方,再难相见,小女的怀春之心也将渐渐烟消云散,届时吾再为其寻一个如意郎君也不迟。
没成想造化弄人,致远今日又以超世之势与我重逢,又激起了她那颗爱慕之心,发誓非你不侍,苦苦哀求于老夫。
我是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啊,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是子女乎?”
刘骥:“……”
这不是瞎扯吗?连面都没见过就一见钟情了?
皇甫嵩说胡话的功夫有待改进,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拂了其人的好意。
刘骥看着眼前的父女二人,摇头失笑。
皇甫琬倒还好,面色如常,英眉下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直好奇地看向刘骥。
倒是皇甫嵩,真是脸红都红到了耳根子上,后面的话说的都有点不利索。
为了不让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太难堪。
刘骥顺势点头,解下腰间一枚环形玉佩,递到皇甫琬手上,算是应允下了此事。
皇甫嵩的年纪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会长眠不起。
为了安皇甫氏的心,收下皇甫琬很有必要。
毕竟左将军麾下还有二万能征善战的悍卒呢。
而皇甫嵩看见刘骥表态,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出言道:“我这一桩心事,算是彻底了结了,日后解甲归田,也算无牵无挂了。”
这句话说出来,就代表着皇甫嵩率领的二万士卒,刘骥已经可以上下其手了。
但其人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看着皇甫嵩这副即将退休的老大爷的模样,他玩味道:“解甲归田?左将军这是不愿为我征战乎?”
“啊?”皇甫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朱儁继续领兵,是因为他年仅四十,正当进取。
而自己都七十了,还表现得这么有诚意,还要亲自上场征战吗?
担忧过后,皇甫嵩才发觉刘骥脸上揶揄的微笑。
“义真公,适才相戏耳。”
“至长安后,自有太尉之位奉上,皇甫氏亦将为我心腹,汝勿虑也。”刘骥举起酒樽,笑意盈盈地看向皇甫嵩。
皇甫义真如释重负,同时嘴角上的笑容再也压不住,举樽回应,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致仕之前,能在太尉的位置上坐坐也不错。
等皇甫琬的肚子争气些,给刘骥生下个一儿半女,让皇甫氏将来多些恩宠,下一代或者下下代,再出一个三公九卿,往后皇甫氏也能称得上是一句几世几公。
夜半三更,宴席散尽。
按照习惯,刘骥会回到城外的军帐,不会安寝在新入的城池之中。
皇甫嵩自然知道他这个习惯,没有过多的挽留,只是亲身将其送到门外。
至于皇甫琬?
刘骥本来想的是礼多人不怪。过几日到长安后,用拜时妇、戴纱縠的礼节给她接到宅中,以显重视,此事在席间已经告诉了皇甫嵩。
皇甫嵩并无异议。
没成想,现在看到刘骥转身离去时,他却有些坐不住了,朝身旁的皇甫琬轻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追过去。
现今刘致远行军在外,未带女眷,此时不去多多侍奉,更待何时?
皇甫琬立刻会意,提起青色的裙摆,迈下阶梯,在刘骥即将没入赤幢时,拉住他的衣袖。
赵云只是在一旁打起了些精神,并未抬手阻拦。
“大王。”皇甫琬脸上梨涡浅现,笑靥明净:“桂酒喝多了就燥,大王帐里可不能离人。”
刘骥抬起醉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前早已不见踪影的皇甫嵩,一把将其揽住,塞入车中。
“回营。”赤色幢盖放下,刘骥出声吩咐。
赵云御马护持在车侧,阿蛮在车前挥起鞭子,熟练地驾着四匹温顺的马儿前行。
第262章 长安
清晨,刘骥从香甜的梦境中缓缓苏醒。
他揉了揉眼,扭头看到依偎在自己身边的皇甫琬时,才回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桂酒喝多了有些上头,确实得好好休息下。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皇甫琬出身将门,竟也和男儿一样,习得了一身好武艺,弓马娴熟,体魄强健,端得不与俗同。
昨夜两人敞开心扉畅谈许久,皇甫琬的爽利性情,着实是令人难忘。
不过再爽利的女子,初经云雨后难免会有些羞赧。
刘骥捏了捏她的软肉,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也不去逗她,朝她轻轻吹了口气,便转身打算穿衣。
谁知他刚一下地,身后便贴上了一个柔软冰凉的娇躯。
“大王。”皇甫琬跪伏在床榻上拦腰抱住他,抬起不施任何粉黛的素面,柔声呼唤,随即道:“臣妾来为大王更衣。”
羞赧归羞赧,为人妻妾的本份还是要做的,不然刘骥难免会对她有些意见,从而失了些恩宠。
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
宽仁的刘骥不仅不会怪罪她失礼,反而见她动作间还有些虚弱,便抬手扶住了她,渐渐探去身子。
待日上三竿,皇甫琬又一次沉沉睡去,刘骥才起身独自来到外帐,更衣洗漱。
调度的粮草今日才能齐至,所以大军拔营的时间应当是在明日午后。
是故现在处理一些琐事正当时候。
刘骥换上了一身绛红色窄袖武袍,端坐在帅帐之中,用毫笔蘸满马珏刚刚磨好的墨汁,信手写下三封书信,而后交与文吏蜡封,送往三个不同的地方。
把刘协安置到长安,让天子远离雒阳,达到“去中心化”的目的,可离不开心腹之人的帮助。
一封信要送往幽州,告知孙澄动身前往长安。
另一封信是送到崤函道上的关羽手中,询问其距离长安的路程。
三辅之地亦是屯兵要镇,不仅文事上要有人打理,兵事也不能有所荒废。
他不久后要移府雒阳,把关羽和孙澄留在长安坐镇,正是上上之策。
最后一封信则是送往益州的,刘宏死后,他和刘虞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在一些事情上也能达到共识。
处理完琐事之后,刘骥便开始着手给死于董卓乱兵手中的朝廷大臣追荣之事。
这对刘骥来说,并不算是一件难事,把罪责全推给死去的董卓,然后按照官员的品秩、文武,给其越一级追赠,再给一些有爵位的人定下一个不好也不坏的谥号,就算大功告成了。
至于那些没有爵位,但又德高望重的名士,该怎么办?
刘骥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
不对,应该是士人的智慧。
汉制有爵必有谥,无爵则难获谥,抛开皇帝特赐谥号的情况,那些在战场上化作一滩肉泥的大臣,也只能让其门生故吏给其尊一个诸如“文范先生”之类的私谥了。
倒是把好事做到底这一块,刘骥还是生出了小巧思。
那就是以自己的名义,给那些死去的大臣写一篇祭文。
就祭他们为国尽忠,哀他们不幸身亡。
如此一来,董卓算是彻底遗臭万年了。
时人如何泄愤,就要落在他的家族身上了。
想到此处时,刘骥执笔的右手,腕间一顿,团大的墨滴落在纸张上。
招降的西凉士卒,众有二万,虽已尽数打乱重编,但对其故主族氏赶尽杀绝,会不会让他们兔死狐悲呢?
刘骥回过来了神。
好你个董仲颖,临死之前使了这么一招,让我在两万历战悍卒的忠心和一帮急待泄愤的士人之间为难,真有你的。
他哑然失笑,又从案上抽出一封空白的纸张,提笔写道:
“孽臣董卓,滔天构逆。窃位相国,窥觎神器,乃敢包藏祸心,擅行废立,鸠杀弘农,戮杀大臣……毒流四海,元元涂炭。
今其虽死,但罪不可止于一身,故卓妻、妾、子孙,及同产亲属,尽夺爵秩,没收家财,悉徙边郡,发往朔方、日南、合浦诸瘴疠之地。
编管为民,终身不得返归乡里,不得列于士伍。
钦哉!”
刘骥模仿天子制诏的形式,给董卓盖棺论定,也给他的族人留了个活命之机。
至于他们能不能把握住,还得看要迁怒他们的阀阅之家有多少。
若真是有人铁了心咽不下这口气,恐怕他们离了临洮后也难到达流放地,最大的可能是遭到截杀而暴死。
不过这一切跟刘骥都没多大关系,他当初只是默认留董白一命罢了,其余人的死活是董卓后来的算计,他可没答应。
这封诏书很快被加盖上天子行玺,而后由王平负责誊抄分发,诏告天下。
最后也由他带上一千五百轻骑,远赴千里之外的陇西郡临洮县,收没董卓家财,徙放董卓族人,带回已经被废黜的渭阳君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