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公孙范没想到这下邳国的国相笮融名不见经传,居然也能攒下如此家资。
莫非漕运之益如此暴利吗?
能让一个丹阳郡的寻常豪强直接跨过几代人的积累。
到了浮屠寺,见到从山上到山下绵延十余里的车马队伍后,公孙范才知道糜竺所言不虚。
这笮融果真不简单。
不过转念一想,其人攒下如此家资也没来得享用便一命呜呼,倒也令人唏嘘。
归根结底还是权力和武力最可靠。
没有足够的地位,财富再多也是枉然。
见识过笮融“遗产”的场面之后,糜竺、公孙范二人遣青旗将此间诸事尽报于刘备,而后公孙范独自一人率兵驻留在下邳县观望吕布的动向。
糜竺则带领一支人马运送着财物返程。
来时用了一日,归时则耗费了五日。
这时刘骥给刘备封赏的诏书也送到了郯县,举城上下无不欢腾。
刚入城的糜竺听闻此事后,愣了许久。
无他,从一秩比二千石的长水校尉一跃至徐州刺史兼奋威将军,爵封陆城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是个人听说了都会发懵。
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糜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简在帝心”的感觉。
在他看来,刘备有此成就就是倚仗着汉室宗亲的身份又和燕王是同乡的缘故获得了信重。
这些要是换在他身上,稍有机会也未尝不能做到。
不过这些心思他没有表露出来。
入了郯县之后,糜竺拿出比以往更加恭敬的态度去拜见刘备。
而刘备其实也被这天上落下来的富贵砸得发懵。
他能想到自己可能会领一个重号或者杂号将军之类的武职,再获封一个侯爵也就足够酬今日之功了。
毕竟他到现在还能安稳地坐在郯县,靠的可不是他麾下那点兵马,而是刘骥的名头。
倘若叫诸郡国得知,刘备扣押下陶谦的举动其实事先并无刘骥的授意,恐怕早在郯县易帜后的二三日刘备就要城破人逃了。
所以这份封赏在刘备看来给的极重,重到他觉得受之有愧,也觉得要想尽千方百计的回报。
这可比知遇之恩还要厚重许多。
……
“拜见刘使君!”糜竺被随从领进了刺史府,朝着在上首端坐的刘备长身一拜。
“子仲不必多礼。”刘备连忙起身相迎,伸手搀扶起糜竺。
不管往后如何,至少眼下的刘玄德还是仁厚一如当初。
糜竺心中酸涩稍减,看着刘备舒展的眉眼缓缓开口,将这几日在下邳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刘备听罢沉默半晌才突然叹了一口气:“吕奉先此人,我在雒阳时有幸见过几面,不过燕王诛董之后其人便不知所踪,没成落得如今这般境地。这当真是……”
刘备话音一顿,摇了摇头,继而道:“见其起高第,见其盈车骑,而又见其第倾摧。”
看着唏嘘不已的刘备,糜竺正欲出言宽慰一二,便被刘备先言的一句话打断。
“子仲,天使宣诏当日你并不在郯县,故有一事你尚且不知。”
“是何事?”糜竺好奇道。
刘备认真地看向他:“诏中所言,燕王敕令汝和元龙(陈登字)、子文(曹豹字)、汉瑜公等人同使者一同入京,面见燕王,待官选用,诏令即行,不得有误。”
……
(本卷完,感觉回来了,明天开始最终篇章!)
第350章 绝薪止火
欲汤之沧,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
糜竺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一句话。
他少时通读班固之《汉书》故事,唯此言记忆犹新,没成想今日竟有历历在目之感,悲哉!
今日刘骥任命刘备为徐州刺史,又将徐州诸士召入雒阳,那往后他们这等地方士族还有出头之日吗?
在徐州他们是无论何人都要拉拢的当权之人,可到了雒阳,他们这群人加起来也不过是仰燕王鼻息而存的小人物。
糜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平心而论,他的想法和陈珪、陈登父子当是一样的。
大争之世,就得依附犍者而存,但这依附归依附。
他理想的状态肯定是,他们这些本地人在徐州有一席之地才行。
让他们大老远跑到雒阳去待官而用,实不可为也。
先前和陈珪定下的策略也是在徐州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壮大自己,让外人想要去徐州就必须拉拢他们才行。
可如今这个局面,刘骥想呼唤奴仆一样将他们召走了,这往后还有机会在徐州作威作福吗?
刘备一眼就看出来他的纠结,提点道:“子仲,随使者而来的还有将在徐州任官的王平和司马朗,你可要先见见他们?”
糜竺恍惚了一下,知道这是刘备在帮自己牵线搭桥,让自己提前探一下口风。
“但凭使君安排!”糜竺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刘备呵呵一笑,握住糜竺的手腕,拉他入府。
糜竺在堂厅中稍坐了片刻,便见两名青袍铜印的面嫩官吏连袂走入中院。
他不敢怠慢,直起身子后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
“在下糜竺糜子仲,见过二位贤俊。”
王平和司马朗对视一眼,朝糜竺还了一礼。
“我二人乃是后进小辈,当不得糜公如此大礼。”王平嘴角含笑,施施然开口。
糜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知该如何回话。
还是徐州刺史刘备下场解了围,邀请他们三人一同入座。
“子安,你初任徐州别驾,州中文书之事若有不够妥当的地方,当及时和子仲商议一二,免得后来劳累到了自己。”刘备在上首抚膝开口,言语温和亲切,对王平很是客气。
不客气也没办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王平是燕王安在徐州的耳目。
他这个徐州刺史若是处事不够周谨,只怕王平转头就给他使下绊子。
当然了,这只是刘备和王平不甚熟悉的缘故。
若是熟悉后,他就会发现王平其人并非难以相处之人,相反,他的随和宽厚有一二分不俗的风范。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刻刘备只是想为王平这个燕王近臣引荐糜竺一番。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糜竺和曹豹能在他安定局面时鼎力相助,他也乐得为徐州诸士作保。
毕竟人都要走了,嘴上说几句好话,也费不上什么功夫。
糜竺和陈珪、陈登等人也都是聪明人,到了雒阳,自然不会惹是生非,给今日刘备的作保之言带来难堪。
于是接下来王平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刘备费了不少口舌,也不是全无道理。
至少在他又一次饮完一杯茶水后,王平和司马朗对糜竺和其余未在此地的徐州诸士的印象好了不少,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
“子仲兄此去不必多虑,只要安分守己,侍主尽心,自然无事。”唉,王平提点了糜竺一句话,便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谈论此事。
而糜竺得闻此言,心里也长舒一口气。
不多时,众人就各自散去,不是刘备不愿留他们宴饮,而是糜竺从下邳县返回郯县,本就耽误了些时日,他们的雒阳之行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
少一次宴饮,让糜竺早做准备,和陈珪等人一同起程才是正事。
……
翌日。
连带护卫和仆从,约莫有七八百人的车队从郯县离开,浩浩荡荡地向西驰行。
路途前半段,陈珪和糜竺坐在一辆马车上,不断地宽慰其人。
“子仲啊,你还年轻,些许私曲算不得什么,留到徐州也就留到徐州了,就这么无牵无挂的到了雒阳岂不更显一心热忱?”
糜竺瞥了一眼陈珪,苦笑道:“汉瑜公说得轻巧,那可是举我糜氏之力募来的乡勇,就这么白白送到了王平手中,无论如何我都不甘心。”
陈珪轻叹一声道:“唉,那把这些兵马紧紧握在手里,你就能安心了?”
“这就是我心痛之处!”糜竺捶胸顿足,哀嚎道:“这些兵马拿在手里,我更不安心啊!”
陈珪见他这副模样,仰起头哈哈大笑:“糜子仲啊糜子仲,你还是想不明白。”
“这些许兵马,怎能和简在燕王之心相提并论?”
糜竺闻言一怔,错愕道:“雒阳城中几多勋臣又有几多贵人,岂是你我能够一跃至燕王眼中的?”
“子仲此言差矣。”陈珪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糜竺胸口道:“等到了雒阳,你我定会有一面之机,届时如何攀附高枝,还要我教你吗?”
“难。”糜竺讳莫如深的摇头。
“攀附之事,无非投其所好耳。”
“可燕王所喜之物,天下之人皆欲输之,所好之事,天下之人皆欲为之,哪轮得到你我献媚。”
糜竺神情低落,连连叹气。
“糊涂,我等皆徐州名士,高节之辈,岂是阿谀奉承之徒!”陈珪大喝一声,嗔怒道:“你糜子仲看错我也!”
陈珪花白的胡子气得竖起。
糜竺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连忙干笑赔罪。
“汉瑜公息怒,方才是我失言,到了雒阳之后吾等还要仰仗您多多提点,切莫气坏了身子。”糜竺赔笑道。
陈珪无论是声望还是年纪都大了他一辈,确实不该只顾着自己神伤而让长者失了面子。
糜竺这副讨好的模样落在陈珪眼中,并没有让他消气,后者反而重重冷哼一声,叫停御者,拂袖回到了自己车上。
糜竺无奈追了出去。
陈珪远远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甩开了糜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