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早在孙坚任长沙太守时便相识,这几年一直有书信往来,交情甚笃。
如今在庐江周氏宅中再次相见,朝诵诗书,午论兵法,暮练武艺,意气相投,互引为知己。
对于孙策的反态,周瑜心知肚明,但他却不知怎么宽慰对方。
换做是他,亲人都被围困在吴郡,被曹操等人挟为人质,心里恐怕也静不下来。
“公瑾,吾父在荆州治兵,吾母在吴郡受困,我这一颗心是一刻也静不下来啊!”孙策长叹一声,脸色满是无奈。
周瑜之父周异已丧,他十五岁便主持周氏诸事,所以表字亦是早早便定下了。
其实早在孙坚要起兵讨董之初周瑜就去过一封书信,言为防不测,孙伯父可提前将家小安置在舒县,他周公瑾必将尽心照料。
可惜孙坚当时傲的不行,认为北方有燕王打前阵,董卓不足为惧,他提前将家小安置在小儿辈的周瑜家中有显胆怯,故婉拒了周瑜的好意,最后只有外出游历的孙策来到了舒县。
就此有了后面的祸事。
周瑜信步走到孙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伯符,吉人自有天相,曹孟德不会如此不智,坏了你亲人性命,他所思所图,无非是让你父投鼠忌器罢了,只要荆州和江东的战事没有大起,我等就还有机会。”
“你要陪我去吴郡救亲?”孙策惊愕地问道。
周瑜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你只有你父给你的五百亲卫,我举周氏之力也不过能得一千仆从、一千乡勇,带着这些人去吴郡无异于以卵击石,图谋救亲,不能这般行事。”
“我又何尝不知此间利害,若不是我父数次遣信叮嘱我莫要轻举妄动,我早就率这五百亲兵杀回吴郡了,安能使阉宦遗丑耀武扬威!”孙策双目喷火,牙关咬得颤响。
十六岁的半大少年,最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稍有刺激便是怒不可遏。
孙策能忍到如今,除了孙坚的千叮万嘱之外,就数周瑜的劝说最有效果。
“陆太守旬日前返回了一趟吴郡,算算时日,应当不日便会归来,你我若图救亲之事,当探清楚吴郡的虚实再做打算。”周瑜语重心长道。
同样的年纪,已经有了迥异于孙策的沉稳。
孙策被他这么一劝,也渐渐冷静下来。“公瑾,陆季宁其人惯会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换做我父雄踞荆州之时我尚能随意登门,可是现在的局势不同往日,我冒然登门,只怕其人不应此事啊……”
周瑜闻言嘴角一抽,沉默半晌。
孙策这话还真没说错,去岁孙坚怒杀荆州刺史王睿,而后占据荆州四郡屯兵的消息传到扬州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孙策当时已经在舒县客居月余,陆康从不过问,偏偏在此事发生后数次相邀孙策入府作宴,隐隐约约有奉为宾客的意思。
可自从朝廷那一道斥责孙坚为逆臣的诏书下达后,陆康态度大变,再也没邀请过孙策和周瑜。
二人逢节时送去的礼帖也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由此可见,陆康这个人还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搭上话的。
但周瑜既然能说出此事,便是早有对策。
“我父和陆太守之子陆儁相交莫逆,我等先访其子,后面见其人,应当不难。”
“而且燕王对荆州、扬州的兵事似乎另有谋划,至今未有动静,所以陆太守的心思应当还是摇摆不定,只要你我动之以情,不难从中得到助力。”
周瑜向孙策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缘由。
孙策闻言大为意动,拱手道:“全凭公瑾安排!”
……
又过了两日。
清晨时分,一艘锦帆大船停靠在了庐江郡北部的淮河岸边。
到了傍晚,陆康才带着陆逊回到了庐江郡治所舒县。
周瑜、孙策得知消息后,当即备好了礼品,前往陆儁宅中等候。
没错,陆康并没有和陆儁同住一宅,而是衣食住行都托于郡廨之中。
也不知是其人性格使然,还是想彰显勤政清廉的名声。
总之陆康回来后,陆儁必定会去相迎问候。
而周瑜、孙策二人只需在陆儁的住处等着便是。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过去了。
周瑜交了名帖后先被周家的管事领到了偏厅等候,孙策亦是如此。
案上的茶水已经换了三次,糕点和小食孙策也吃完了三盘。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陆儁归来。
孙策有些不耐烦了,正要站起身寻来管事询问一番,便见周瑜脸色凝重,抬手制止了他。
“伯符兄,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孙策面色一怔,一双浓眉揉成一团。
“我等前来拜访,伯雄公(陆儁字)定然知晓,但其却两个时辰未归,送客之意已经很明显。”周瑜摇了摇头。
“陆太守此去吴郡,只怕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他既然不再摇摆不定,反而铁了心要和我等划清界限。
那庐江郡你我便不能再待了,速速同我回去收拾细软,带上人马仆从,去荆州寻你父亲。”
周瑜拉着孙策便往外跑去,前院的管事本想劝阻一二,却被孙策突然拔剑的动作吓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
第364章 巧取豪夺(5K)
“父亲,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何不干脆一点,直接将孙伯符和周公瑾拿下呢?”
一间布满昏黄烛光的厅室中。
陆儁看着在上首批改公文的陆康出声询问。
陆康闻言放下手中的毫笔,抬头看了一眼坐立难安的陆儁,沉声道:“伯雄,庐江地处长江和淮河之间,若是走水路,是雒阳近还是长沙近?”
“这......”陆儁沉思不语,反倒是在左侧桌案上和从弟陆尚一同玩弄斑鸠车的陆逊立即答道:“回叔祖,长沙和庐江共饮一水,当然是长沙近。”
荆州、扬州二地水系发达,河网密布,朝廷还在这两地特设楼船官一职管理造船和水运一事,足见其寻常。
陆儁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还需要一稚童解答,他所思所想,只是疑惑父亲的打算究竟是为何。
现在看来,他的父亲千筹万谋终归还是逃不过“权衡利弊”这四个字。
燕王那边陆康想投效,孙坚这边他也不想得罪,所以只得取一个折衷的法子,充耳不闻,放任孙策去留随心。
“伯雄啊,万事勿虑,群雄有群雄的争法,士族有士族的活法,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陆康看着默不作声的陆儁,眼神中满是笃定。
陆儁心下默叹一声。
他总觉得燕王处世和俗人不同,在他们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落在其人眼中,恐成了忠心不诚的...把柄一般。
换而言之,燕王的心里已经容有万民,对旁人的容忍自然会少些。
陆儁能有此念,足以说明其秉性慎恭,小心眼就小心眼,何必说那么多挽尊的话语。
可惜顺了一辈子也固执了一辈子的陆康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放下毫笔后再未拿起,只是招手示意陆逊、陆尚这两个小儿过来。
六七八岁的稚童,各自坐在陆康的左右两膝上,祖孙三人笑逐颜开。
陆儁见状不再去打搅陆康安享天伦之乐,信步退下。
另一边,周瑜、孙策带上五百私兵、千余仆从,并有数车家财夜奔数里,来到了舒县西南方向的湘水岸边。
“公瑾,此次之祸,乃是我一人之事,你又何苦舍家弃业,随我这个无依之人仓皇奔走呢?”站在两层高的楼船上,孙策喘着粗气,目光从搬运财货、粮秣的士卒上挪开,落在一旁擦拭剑刃的周瑜身上。
周瑜闻声丢下油布,在孙策面前亮了亮白刃,“大丈夫在世,于公者家国而已,于私者亲友而已,今亲友有难,瑜岂能视而不见?”
言毕,孙策心中徒然生起一股暖流,走上前双手按在周瑜的肩膀上,郑重道:“但教我孙伯符有一息尚存,便终身不负公瑾此情!”
如今局势不明,稍有不慎便是毁家灭门之灾,周瑜明知如此还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兄弟情深,绝对坚逾金石。
而周瑜也不单单是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
庐江周氏,旧时乃公卿之家,周瑜的高祖父周荣位列尚书令,堂祖父周景曾官至太尉,位列三公。
周瑜的父亲周异担任过的洛阳令虽然品秩不高,但也是极近中枢的清贵官职。
他的堂叔周忠若按原本的历史,两年后亦能因李傕、郭汜等凉州军阀反攻长安控制朝廷后急需拉拢士族的缘故官拜太尉,延续家荣,庐江周氏依旧显要。
可惜现在发生了惊天巨变,朝政由燕王执掌,天下十三州有八州咸俯如臣属,还有一州是和刘骥素有伯侄之情的刘虞主政。
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庐江周氏都不会有被刘骥拉拢的资格。
所以在周瑜这一代,要想保住门楣不坠,就得另谋出路。
等年逾二十,察孝廉、举茂才,然后凭借族望和人脉慢慢谋官是一条。
待九月末同扬州寒门士子一起参加那所谓的“试而待官”也是一条出路。
而跟着自己的挚友知己,义无反顾地去搏一个前程,亦不失为兴家之路。
汉时尚任侠之风,无论是士族之后,还是黎庶之子,从不缺和兄弟死生相共的意气。
可若是周瑜此行未能如意,且恶了燕王,给周氏惹下了灭门之祸呢?
别担心,这等人家断不会如此不智。
答案就出在河岸边上目送周氏仆从解开船系,扬帆行舟的两道一老一少的背影上。
“子盛,公瑾这一走,就得辛苦你和那些寒门一同前往刺史部参加考试了。”
短须斑白的周忠伸手拍在身旁比他高了一头的爱子肩上,言语间满是宠溺。
当初董卓进京,袁隗失势后他辞去光禄大夫一职告老还乡,过了一段无人问津的日子,体会过人走茶凉的滋味,当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周氏的门楣倾堕。
周瑜一心想随友而去就让其去吧,纷争之世,周氏分成两系,一系跟着周瑜弄险,一系跟着他的儿子图一个安稳正正好好。
周忠这样想着,全然没有察觉周晖脸上流露出的一丝疑惑。
见自己的父亲脸含笑意的沉浸在畅想之中,周晖忍不住出声打断:
“父亲,前岁刺史部已经察举我为孝廉,孩儿在郡长史一职上亦有过建树,为何不让我直接去走亲访友,托一下关系入洛阳一趟,拜见一番燕王府下的朱公呢?”
“同为扬州人士,我周氏又是郡望之族,只要能得见朱公,不愁没有前程可言。”
周忠听罢这天真之言笑了笑,朗声道:“子盛,你不明白。”
“朱公伟乃寒门之士,奋力勃发而存于高位,得幸于燕王为友方保全富贵,若是以乡党、族望为由与之结识,必为其所轻,此大丈夫之不为也。”
“况且,让你辨经论策可以,但若是让你显于权贵之目,你可有信心锥立囊中?”
周忠面色和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晖很诚实地摇头。“若论杰出之才,则我尚不如瑾弟。”
“所以这便是我一心让你准备朝廷以试选官的原因。”周忠肃然以对,“燕王在察举制之外,另设一法选官,必然要大擢寒门之士,重用后者,而你以族望之家投之,岂不是亦有‘锥立囊中’之效?”
周晖恍然大悟,点头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明白了。”
夜黑风高,一艘楼船和两三艘小船悄无声息地溯湘水而去。
周忠一直目送到看不见船帆为止。
天朦朦亮时。
陆儁从郡廨中带着儿子陆尚归宅。
周宅之中则是周忠给周晖准备行囊细软,不日为其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