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才是王彧点出程昱拒绝征辟后,刘岱神伤的原因。
连隐于乡野五旬儒士都知道跟着刘岱朝夕不保,更遑论他的幕下之士了。
“也罢。”刘岱长叹一声,颓然道:“我若不从,必受兵祸,为兖州生民计,请诸位与我一同联名上书,请辞兖州刺史之职,希冀燕王开恩。”
“明公英明。”众士咸拜道。
很快,一封帛书从刺史府送出,由一队轻骑携带,径直向西而去。
……
十月初五,孟冬之月,草木黄落,蛰虫咸俯。
雒阳城刚下过一场小雪,吹来的北风带着湿冷的寒意。
刘骥捧着铜雕的手炉,信步踩在庭院里的小径上。
方才张绣在堂厅烧炭时因没用过幽州所产的煤炭,搞得满屋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无奈之下,刘骥只好来到庭院中的凉亭里透气。
但透气归透气,该处理的公务还是要处理。
马珏端着木盘,托着一沓厚厚的文书跟上刘骥的脚步,在后者坐定之后将木盘放在石桌上,又连忙提来一方燃炭的铜盆放在刘骥脚边取暖。
“这次‘以试取官’本意是要收拢无孝廉及茂才之名在身的寒门之士为用,没成想除了北方的幽、冀二州外,南方荆、益、交、扬四州落到实处后,还是混进来了半数望族子弟。”
“这些人明明出身不错,有的被举孝廉后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官吏,偏偏还要一门心思同寒门子弟去争。”
刘骥将一摞名册丢到桌上,无奈一笑:“当真是贪心不足。”
不过这也正中刘骥下怀。
他想要的,不就是把有理政之能的士人统统从南方抽走,不给孙坚他们留机会嘛。
虽说那些望族子弟即使留在南方,也鲜有机会看得上孙、曹等人,预想中,顶多是那些寒门子弟能被他们招揽,但有防患于未然的机会,谁又会拒绝呢?
刘骥唯一不快的地方就是这群老狐狸的嗅觉太敏锐了。
只是在察举制外另加了一条让士人踏上仕途的途径,就让他们嗅到了刘骥要改善选官制度的风向,等真有一天废除察举制了,那这些人事先准备下岂不是又能坐上新时代的船?
不当门阀了就去当学阀吗?
这他娘不还是垄断吗?
刘骥脸色看不出喜怒,抬手按住桌上的名册,“南方四州士子,无论名籍寒贵,经刺史部遴选而出者,岁末之前须尽至雒阳。”
看来他必须要尽快削平天下,然后将幽州鸿文馆这一无论贵贱、皆可读书求学,优而仕之的模式普及天下了。
不然再拖下去,他也得跟桓、缪二帝一样开启严苛的党锢。
马珏拿出纸笔将此事记录下来,而后道:“如今青、徐二州的粮价已经飞涨到了原先的十倍不止,扬州各个粮商在吴郡顾陆朱张四姓的带领下纷纷囤积米粮,走水路北上牟利。”
这是在汇报收割南方商贾手中存粮的进度。
刘骥估摸了一下时间,思忖道:
“先不要收网,让顾氏的人先赚到十倍的盈利回去,然后再在其返程中广传青、徐二州的粮价飞涨到二十倍的消息,让顾氏掉头,引其余还在观望的商贾入场,而后一网打尽。”
马珏点头应诺,笔下飞快地记录。
与此同时,两眼熏得通红的张绣快步走进亭中,“主公,堂厅的烟已经散了。”
“无妨,先在外面透透气再说。”刘骥摆摆手示意尬笑连连的张绣侍立到一旁,转头继续交代马珏要经办的事宜。
到了午时,温度稍微有些回暖。
刘骥唤来了在龙门督造府视事的郭嘉,询问起他另一件事情。
“奉孝,如今徐州刺史由刘玄德担任,豫州刺史由翼德遥领,并州刺史我准备让子龙出任,战时再让他南下入郡,倒是这兖州刺史一职我却有些为难。”
“主公是担心刘岱不肯就范吗?还是因人选而顾虑?”郭嘉反问道。
刘骥摇了摇头,信手从石桌上抽出来一封文书,递到郭嘉手中。
“陶谦既囚,刘焉既亡,兖州刺史刘岱不过瓮中之鳖而已,其人磨蹭了月余已递上了这份辞呈。”
郭嘉接过这份文书,扫了一眼,笑道:“恭喜主公已尽得北方,扫平天下指日可待!”
“莫要打岔。”刘骥白了郭嘉一眼,继续说道:“兖州地处四州交界之地,若说非得允文允武之人胜任则有些牵强,但要将其视为青、冀二州粮草转运之地,则非一稳持之人不可。”
“此人你可有合适人选?”
第366章 岁末
郭嘉闻言面色一静,心中泛起思索。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主公,兖州刺史,若须择一稳重者居之,则宪和与逸群皆可。”
“不必劳烦他人。”
“哦?”刘骥眉头一挑,面露玩味:“我若说我改了主意,想让你去兖州出任刺史呢?”
“那请恕嘉不能从命了。”郭嘉正色道。
年二十,专事一州,就连刘骥都未曾有过如此殊遇,郭嘉自然不敢接受。
况且,专事一州听起来不错,但真处理起政务必然忙得不可开交。
郭奉孝年纪轻轻,是真有些坐不住。
刘骥瞧着他这副竭力推辞的模样,追问道:“若是让你历兖州刺史之职一季,来年南征之时再还呢?”
“那我也不愿。”郭嘉摇了摇头,“主公若不愿择宪和(简雍字)或是逸群(刘骏字),可将年纪更长的元皓公(田丰字)调任兖州。”
刘骥听罢轻轻一叹,说道:“既然如此,便还是让宪和去兖州吧。”
人各有禀赋也各有秉性,郭嘉年龄已经大了,再逼着他去锻炼理政之能,修才为全未必是好事。
当初在幽州时,刘骥就让郭嘉在一郡太守和幽州别驾之间选择一职历练。
郭嘉当时选择了后者,后来诛杀董卓后,北驱匈奴,刘骥又任命郭嘉为太原太守负责善后事宜,其人勉强算是理政了两月时间,然后又跟着刘骥南下雒阳。
思来想去,郭嘉似乎对民生之事兴趣不大。
如此就算了,反正郭嘉有处理过青州府兵归编的经验也足够应付一些南征途中紧急的民生政务。
“那便拟一封诏书,将宪和从青州调到兖州,出任刺史一职。”
刘骥给此事下了定论。
于是马珏要拟的诏书又多了一份。
在黄昏时分,天空又渐渐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落在屋檐上、街道上、肩头上。
然后这雪越下越大,一连三日都未曾停歇。
天空被翳云遮蔽,难见天日。
整个雒阳似乎都在这场大雪中停滞了下来。
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猫在燃着煤炭的屋子里过冬。
就连徐州也不意外。
刘备再出门时,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他披着一件厚厚的毛氅踏出刺史府的后院,来到前堂。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顾劭、张允二人也在其中。
刘备今日主要就是来见他们二人的。
“拜见使君。”
在孙乾的带领下,众人朝着从屏墙后走出来的刘备施礼问候。
“诸位不必多礼。”刘备展开颀长的双臂,虚扶起众人。
待主客都落座之后,顾劭才开口道出来意。
“使君,前几日因大雪封路,徐州诸市皆闭,使得来往客商停驻了好些时日,官买民粮的事情也耽搁了下来,如今大雪已停,您看是不是……”
顾劭拉长了尾音,提醒刘备该给出下一步指示了。
刘备在上首轻咳了一下嗓子,沉声道:“州中粮价已然涨至最高点,按大王的吩咐,可以出手了。”
“仲伦、叔度,你二人即刻出发,率兵把守好官道要隘,任何人不得通行。”
“喏!”公孙越、公孙范二人上前踏出一步,领命而去。
而后,刘备又将目光放到孙乾身上,道:“公祐,告知各郡市吏,即日起徐州的粮价回调至一石三十钱,任何人不得哄抬粮价,有违者斩!”
一石三十钱?这可是光武皇帝晚年与民休息时的粮价。
当下的粮价普遍都维持在一石百钱到万钱这个区间。
没错,差距就是这么大。
刘宏在位时,幽州的粮价在一石百钱左右,益州的粮价则每石万钱,刘虞上任后才有所改善。
更别提粮价最高的长安了,从黄巾之乱到凉州之乱,长安的粮价一路飙升到每斛五十万钱。
可想而知,刘备一言把粮价回调到光武帝晚期的水平,是多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情。
一石粮三十钱?
这不是抢劫吗?
顾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本以为刘骥是想通过高价引来商贾,然后再平抑粮价收取粮食,由此让南方商贾获利无功,又白白损失粮食。
可现在按刘备给出的一石粮三十钱的价格来看,这哪是平抑粮价,这是要杀鸡取卵啊!
坏了,这样一来,他顾氏的名声在南方可就彻底毁了。
想到这里,顾劭嘴唇哆唆,急忙又问了一遍:“使君,您说一石粮多少钱?”
刘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三十钱。”
“昔日世宗光武皇帝所治盛世,粮食亦是此价,如今天子虽垂拱而治,但有圣王摄政,克定天下祸乱,难道还算不上盛世吗?”
刘备盯着顾劭的眼睛缓缓开口。
及至此时,他才体会到什么是凛然大义在身的感觉。
任你雄辩滔滔,安能抚一人虎须哉?
顾劭哑口无言,只得哭丧着脸道:“那不知使君可否让在下遣人回去,迁移一番家眷?”
“我族中子侄顾雍顾元叹家居幽州,有长侍燕王之意,我这做叔父的实在放心不下,故想举族搬至北方,还望使君行个方便。”
刘备沉吟片刻,回道:“子通公还请遣一不知近情之人回去。”
“自然如此。”顾劭连忙应下,生怕慢了半分刘备便收回成命。
而一旁的朱绩也意识到了不对,连忙开口道:“使君,我朱氏亦有此意!”
“吴郡四姓,皆由子通公安排即可。”刘备嘴角勾起,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