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不去挑动长安内外神经的一种方式。
毕竟谁都知道这一次关羽南下意味着什么,若在这个关头上大张旗鼓地送行,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
所以就这样静静地告别也挺好。
……
长安到汉中的道路有四条。
陈仓道最靠西,道路相对平缓,但用时也是最长的。
褒斜道则居位在中,路途较之陈仓道短了不少,但一路上需先翻越秦岭然后再沿褒水河谷而下,道路崎岖,不在关羽考虑的范围内。
至于大名鼎鼎的子午道则在最东边,需从长安正南子午谷入山,东至宁陕、石泉然后再至汉中,路途和陈仓道同样遥远。
是故,戏志才选择的是与褒斜道并行的傥骆道。
这条路要从周至县入山,而后南出洋县进入汉中,全程仅七百里不到。
快一些,半月即可到达,慢一些也不过一月而已。
而且这条路,虽然多山多水,但也比蜀道好走得多。
这种小事,关羽当然没有意见,带着大军便踏上了傥骆道。
如此看来,三月之前,长安、益州两支人马,当如期会合。
此时,在邺城的张飞也准备动身了。
“文和,文和,雒阳传来了一封书信,我等须提前启程了!”
贾诩在城门楼正在和鲍韬话谈,突然之间听到一声呼喊,回头一看,便看到张飞亲自拿着一封书信跑了过来,嘴里大声嚷嚷着。
贾诩、鲍韬二人迎了过去,接过了张飞递来的书信。
“某在邺城待了这么久,骨头都快散架了,这次南下扬州,希望曹孟德能硬气一点。”张飞咧着嘴笑道。
他现在的性子,你可以说在大事面前有几分沉稳,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个莽撞脾气。
要不然他也不会和性情跳脱的鲍韬走得这么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鲍韬就是自小经受士族教育的…张飞。
除了武力上鲍韬差了张飞一筹,其他方面二人可以说是性情相投。
所以看完信件后,贾诩还未言语,鲍韬就先开口了。
“事不宜迟,现在便收拾行囊,后半夜行军如何?”
“莫要着急,从邺城到扬州拢共就一千多里路,走水路更快,先看看大王是怎么安排的。”贾诩示意张、鲍二人稍安勿躁,低头端详起了信件。
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半长的须髯略显花白,脸上皱纹深刻,透出一股长者之风。
更何况他是刘骥亲允的东路军军师,张飞和鲍韬二人除了主兵之外,其余事宜自是要多听听他的意见。
“先兵分两路,一路为骑卒,连夜赶去徐州,乘主公拨付的半数船只沿淮泗口南下,在广陵郡先落脚。”贾诩看完书信后抬起头。
张飞、鲍韬二人对视一眼。
“我来领骑卒先行一步。”鲍韬主动请缨。
张飞缓缓颔首。
他为主,鲍韬为副,如此共事多年,默契不言而喻。
“我先书信一封,告知允诚(鲍信字),让他在徐州做好准备。”张飞看着鲍韬,郑重叮嘱,“切记,大军未至,不可擅起争端。”
“末将明白。”鲍韬抱拳一礼,风风火火地离开。
“张侯越是到了此时,越不能心急。”贾诩盯着脸颊激动到泛红的张飞,出言提醒。
张飞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大哥大业即在眼前,某绝不会贸然行事。”
这就是刘骥安排戏志才去西路军辅佐关羽,贾诩来东路军辅佐张飞的原因。
关羽性傲,须戏志才这样的同龄智者加以点拨。
张飞性躁,就得贾诩这样的老谋深算的长者规劝。
唯有如此,东西两路在指挥层面上才会无懈可击。
第371章 吕布之死
下邳城三十里外,一处被湍急的大河包围的密林中。
吕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滩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摇头叹息。
“自幼习弓马,长成有雄风,纵横九原地,随军征复征……”吕布低声吟唱,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苦,太苦了。
去岁攻下邳不成后,他一路退守,先是司吾,然后是取虑,最后下相、曲阳,他辛辛苦苦攻下的四县之地旦夕即失。
到了最后关头他不得不挺而走险,迂回到了下邳境内,钻到了窑湾之中,这才保全了性命。
可是现在,他除了一条命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吕布直属的精锐只有不到六百人,剩下的两千多人都是裹挟而来的流民、匪寇,让他们做做苦力,壮大声势还可以,真正上了战场,根本指望不上。
当下的他,真是走到穷途末路了。
可笑的是人到了绝境,想得最多的竟然不是过往的功名利禄,而是想跟自己的家人再见上一面,那他之前的杀主求荣又算什么?
念及此处,吕布已然潸然泪下。
“主公。”
这时秦宜禄从远处走了过来。
吕布抹了一把眼泪,扭过头看向他,瓮声道:“何事?”
秦宜禄看着吕布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鼓起勇气道:“某是来劝主公的。”
“劝我?”吕布愣了一下,旋即眉头紧皱,怒目圆睁道:“秦宜禄,你要言降?!”
“不是我要言降,是如今的情况不得不降。”秦宜禄苦着脸解释,“弟兄们从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最后在徐州折戟,走的路够多了,死的人也够多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咱们并州狼骑,能归家者一人也无,俱葬于异乡。”
吕布嘴唇翕动,没有骂出话来。
秦宜禄见状继续说道:“末将也觉得就这么投降了,以前的罪就白受了,将来还能不能厮杀出头还不一定,可是我只要一想到在云中县等我回家的妻儿老小,我就觉得再大的功名利禄都比不了命重要。”
“主公啊,您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在九原的妻女考虑啊!”
秦宜禄说完低下了头,不再去看吕布。
周围的将领隐晦地将目光望了过来,等待吕布的抉择。
夫战者,勇气也,他们眼下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谈何勇气?
“也罢。”吕布长叹一口气,心中莫名轻松了几分,他环顾周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正准备开口,却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
这股味道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松脂的异香,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不好!”吕布脸色大变,惊呼道:“有人焚林!”
他这么一呼,众将也都闻到了这股味道,场面顿时间乱了起来。
原本还力竭不堪的骑卒纷纷爬上马背,正在伐木搭建简易营寨的流民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四散奔逃。
匪寇之徒则早就三五成群地钻到山林之中,朝不同方向跑去。
这还有投降的机会吗?
吕布放声怒骂:“乌合之众,都是群乌合之众!”
秦宜禄来不及多想,赶紧扶着吕布上马,然后自己也抢来一匹马骑上,呼唤着带甲的并州兵跟上。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蔽日,林中慌乱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鲍信和公孙范望着这场大火,默然不语。
良久,鲍信又派出两支人马往密林另一侧包抄而去。
“鲍郎将,以火攻山果然是妙策,料想不多时就能逼出来吕布这伙贼人。”公孙范在一旁恭维道。
“与其说此计多么妙,倒不如说你用兵太拘泥于常理了。”鲍信摇了摇头,出言提点着公孙范,“《孙子兵法》有言:地形者,乃兵之助也。”
“吕布据河谷而守,隐山林而居,看似兵卒难至,骑卒难寻,实则是他自己把自己给逼上了绝路。”
“这么大一片密林,只要纵火一烧,除非他有上天遁地之能,否则必折戟此处。事后再把窑湾此地彻底夷平,交给州中百姓开荒耕种即可,一举两得的事情,仲伦你何至于拖到现在还没动手?”
“莫非是刘使君交代了让你把杀吕布这点微末小功分润出去吗?”
鲍信脸上露出笑意,玩味地看向公孙范。
公孙范干笑了几声。
鲍信还真说对了,他率领长水营和徐州兵连拔吕布占据的四座城池后,把吕布逼到了窑湾。
当时孙乾还真献计要用火攻来对付吕布,没想到却被刘备否决了。
只是交代公孙范严加防守,盯紧吕布异动。
理由嘛,现在很明了了。
燕王今岁有南征之意,而徐州又在其人规划的路线上,只要刘备不傻肯定能猜到会有燕王信重的一员将领先来徐州安顿。
到那时再把吕布灭掉,岂不是正好送上了一份合格的见面礼吗?
须知吕布当初杀主求荣,又镇守一关,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没看到鲍信刚来徐州问的第一个人就是吕布吗?
这样的人物才够分量嘛。
二人谈话的功夫,密林另一处,已然响起了厮杀之声。
鲍信暗道一声果然,旋即立马催马绕行,带着一支骑卒前去支援。
公孙范则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带领一部分士卒守在原地待命。
大约又过了片刻,山呼声从鲍信赶去的方向乍起。
“秦宜禄!”吕布在马上使戟,挑飞一枪,看着中箭落马的秦宜禄,大喝一声。
可惜这声大喝没有唤起来秦宜禄,反而让围攻他的兵马士气大振,呼声更盛。
难道我吕布今日要死在这里吗?
吕布一言不发,执着带着人马突围。
现在这个时候,不是他不想投降,方才一遇敌军他便高声言降。
奈何无人理会,那熟悉的黑甲骑兵依旧穷追不舍。
无奈之下,吕布只能继续厮杀。
但一人之力,终归有穷尽时。
昔日霸王之勇,也抵不住千军万马,更何况隐匿在山中的时日让吕布早已疲惫不堪。
其人堪堪冲杀数十合,便渐渐不支,身形在马背上摇摇欲坠。